崇祯十七年，二月初。
大明南迁，北方几乎是彻底崩溃。
小冰期极寒，连年绝收，官府消亡，驻军溃散，瘟疫大爆发，流寇割据。
六层buff直接叠满。
李自成占据山西后，根本不需要到处去招人，流民自个就全部都跑过来了。
山西主打一个人多热闹。
给李自成带来了大量的兵源，但粮草问题也成了重中之重。
主要还是山西跑了一批宗室，带走了不少资产，这就让李自成更加窘迫了。
就想着快点把北京城，乃至于整个北直隶拿下，以填补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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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沈阳。
多尔衮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李自成出兵的消息。
这让其心中有些烦躁。
如今的清廷，基本上已经被多尔衮所掌控了，朝野上下基本没了反对的力量。
但清廷未来的发展，也落在了多尔衮肩上。
现在的多尔衮是扛着整个大清负重前行。
“先生觉得该如何？”
皇宫里，这次多尔衮没有喊来很多人，而是单独召见了范文程。
以前不觉得，随着处理朝堂事务，多尔衮也不得不承认，皇太孙是对的。
想必满人，汉人在学问上，见识上，要更有想法远见，尤其是把控时局。
“摄政王是想要入关了吧。”
范文程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反问多尔衮。
多尔衮微微叹息，道：“不瞒先生，本王确实是有这个想法。”
“原本我大清是要让李自成跟明廷两虎相争，但如今小太子南迁，把明廷都搬到南方去了，眼下本王也只能先对付李自成。”
“北方这边大地，一山不容二虎，大清必然要跟顺逆分出个胜负来。”
说到这里，多尔衮就感觉很是难受，脑海里又想起了当初拦截明太子的事情。
心里还有些埋怨皇太极。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是在他要赶上南迁队伍的时候死。
自然，现在的多尔衮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当初被明太子耍了一程，而且即便是追上，也不见得真能杀死明太子。
这口锅，必须要让皇太极来背。
范文程沉吟道：“大清欲入关，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关卡，便是吴三桂。”
“若不能降服吴三桂，大清铁骑则如芒在背，难以驰骋中原。”
多尔衮闻言没有回答，这算是老生常谈了。
范文程说这话，也只是开了头，便接着道：“明廷南迁之际，给了吴三桂一笔钱财，还把吴三桂的父亲也带去南方了，这是作为人质。”
“北京城中，如今是代王死守京师，但这不过是明廷为了维持体面，让南迁不至于太过难堪，至于代王，肯定是守不住的，最后北京城必然落入李自成手中。”
“这就是我大清的机会。”
多尔衮眉头皱起，他不喜欢跟汉人聊天就是这样，说话喜欢说一半，搞得跟谜语人一样，还要猜。
就不能全须全尾的都说出来吗？
为了知晓到底是什么机会，多尔衮还是耐着性子道：“还请先生教我。”
范文程心中满意，当谋士的，就喜欢听这句话。
以前是皇太极说，现在多尔衮是摄政王，也得说。
于是解释道：“摄政王，我大清往日隐忍不发、坐观成败，本意是静待大明与流寇两败俱伤，我朝坐收渔利。”
“可如今局势陡变，南明已成、北方崩坏，旧的棋局已然破碎，新的天机，已然落在我大清手中。”
多尔衮眉头挑了挑，感觉自己有些忍不住。
转了个头，竟然还在打哑谜是吧？
范文程没想这么多，也不在乎，作为首席谋士，这就是他的说话风格。
你多尔衮要是这点都忍不了，那就别当摄政王了。
“明太子南迁，绝非退守保命那般简单。此举看似为大明续了半壁江山，实则彻底舍弃北方，将整个黄河以北，扔给了天灾、瘟疫、溃兵与流寇。”
“如今北方官府尽崩、州县无主、粮绝民饥、疫气漫天，是百年难遇的大乱之世，亦是百年难遇的取土之机。”
“李自成占山西，看似兵势暴涨、流民归之，实则是虚胖之师、无根之业。”
“山西连年绝收、极寒肆虐，民间早已无粮无储。”
“数十万流民蜂拥投闯，看着是人多势众、声势浩大，实则是凭空多出数十万张口嗷嗷待哺。”
“闯军无屯田之策、无养民之政、无积粮之储，全靠劫掠官绅、抄没宗室苟活。”
“如今山西朱氏宗室提前南逃，带走大半金银粮草、家底资产，李自成看似坐拥一府之地，实则国库空虚、粮草窘迫。”
“急着东征北京、席卷北直隶，根本不是为了称帝立国，是不抢就无粮、不占就崩盘！”
多尔衮听到这里，也算是脑子里有了比较清晰的想法。
情报归情报，但策略这种事情，是通过情报汇总再分析来的。
便道：“先生所言不差。本王亦看出来了，李自成看似势大，实则深陷被动，不得不一路东进，靠抢夺新地盘填补粮草空缺，一旦停下，麾下流民兵马即刻溃散内乱。”
感觉到反馈，范文程赞了一句：“正是这个道理。”
“这便是我大清的天赐之机！”
“往日流寇有粮、有民心、有锐气，我朝与之争锋，必是惨胜。”
“如今闯军饥寒缠身、疲于奔命、根基虚空，看似席卷北方，实则外强中干、隐患丛生。”
“更妙的是，明廷南迁，彻底改写了天下正统与人心归属。”
多尔衮脑海中灵光一闪，感觉自己把握住了什么。
不过也不要他多想，范文程会把话说出来。
这个时候，范文程的语气已经加重。
“往日我大清入关，是夷狄犯华、异族篡位，天下官绅、百姓、将士，人人视我为敌，人人誓死抗清，纵使打赢百战，也坐不稳中原寸土。”
“可如今不同了！”
“北京未破，明帝未死，朝廷弃北南迁，置北方千万生民于炼狱不顾。”
“北方百姓历经极寒、饥荒、瘟疫、兵祸，早已对大明朝廷心寒、失望。”
“而李自成闯军，拷掠官绅、屠戮士族、劫掠百姓、无度扰民，所过之处只剩残破荒芜，官绅恨之入骨、百姓畏之如虎。”
说到这里，范文程目光直视多尔衮：“如今北方万民、士绅、残官，无一人念明，无一人助闯，人人苦流寇、盼王师！”
多尔衮心神一震，豁然开朗。
范文程则拱手道：“摄政王，待李自成拿下北京城，我大清再出兵，万万不可，以争夺天下、征伐中原为名。”
“当高举义旗，吊民伐罪、为明复仇、剿灭闯逆、安抚万民！”
“李自成逆贼乱国、屠戮京畿、残害生灵，是天下公敌、四海叛逆。”
“我大清举义师入关，不为灭明、不为夺土，只为诛灭闯寇、为大明复仇、为北方百姓治乱安身！”
这番话，就是大义，直接抹平满清数十年的‘夷狄原罪’。
原本的明清华夷对立，瞬间变成了大清义师对上闯逆乱贼。
多尔衮还是有些激动的，不过随即又想到，范文程说了半天，一直在说李自成，吴三桂呢？
一开始，咱们聊的是吴三桂啊。
于是强行把话题拉扯回去：“只是吴三桂坐镇山海关，终究是根刺啊。”
闻言，范文程眼底深处闪过几丝不悦。
这要是皇太极，绝对不会打断他的发言。
这多尔衮，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难道不知道策论之间，是环环相扣的吗？
真是蛮夷。
罢了，看在如今是摄政王的份上，暂且原谅吧。
范文程表面上不动声色，说道：“吴三桂此人手握四万关宁精锐，雄踞山海关，是挡在我朝入关路上的唯一屏障，亦是撬动北方全局的唯一支点。”
多尔衮感觉自己习惯了，谋士说话，都喜欢这么扭扭捏捏，长篇大论。
但不可否认，确实是有点本事，暂且忍着吧。
范文程侃侃而谈：“如今局势，于吴三桂而言，已是彻彻底底的死局。”
“其一，主君南迁、京师孤悬，代王死守不过是南明自欺欺人的体面把戏，北京必破无疑，吴三桂勤王无路、报国无门。”
“其二，其父吴襄已被太子裹挟南下，名为保全重臣家眷，实为扣押人质，吴三桂终身受制于南明，纵使拼死效忠，也难获信任。”
“其三，李自成最忌辽东将门、掌兵悍将，吴三桂若降闯，必被夺兵权、诛满门，绝无善终。”
“其四，孤军悬关，无粮无援、四面皆敌，死守唯有全军覆没、身死名裂。”
“他无路可走，唯一的生路，便是归降我大清。”
多尔衮不语，要真这么简单，吴三桂早就投了满清，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但不得不承认，范文程的分析，还是很有道理的。
略微思索后，多尔衮就放弃了思索。
直白问道：“依先生之见，当如何说服吴三桂？”
“先生深谋远虑，但吴三桂可不见得有这般见识。”
范文程内心有些叹息，越发怀念皇太极。
这多尔衮读书太少了，深谋远虑这样的形容词，是能用在这里的吗？
“摄政王所言极是。吴三桂武人出身、格局狭隘、畏名畏祸、瞻前顾后，只看眼前方寸利害，看不清天下大势。”
“臣方才剖析的生死残局、人心变局、大义名分，吴三桂纵然身在局中，也断然悟不透。”
多尔衮微微颔首，内心吐槽，这些汉人，说话的时候，就喜欢抬高自己。
“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范文程说道：“是以劝降之人很重要。”
这次，范文程就没绕弯子了，直言道：“祖大寿乃吴三桂亲舅，吴氏、祖氏两代联姻、荣辱与共，栽培提携数十年，情分远超寻常同僚君臣。”
“旁人劝说，吴三桂可以置之不理、心存戒备，唯独这位亲舅舅的话，他心底必然信服。”
“且祖大寿半生守辽、屡战明军，深知辽东将门冷暖，亦懂吴三桂的所有顾虑。”
“懂吴三桂惜名、懂他惧祸、懂他孤军无援的窘迫，由祖大寿去游说，自然是事半功倍。”
对此，吴三桂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大清降将里，也就祖大寿跟吴三桂关系最为亲密了，也给吴三桂写了很多劝降信件，但都没有什么作用。
便转而道：“先生所言有理，祖大寿亲缘至亲，无人能替。”
“可此事太过紧要，关乎大清国运、入关成败。祖大寿性直刚烈，深谙兵事，却不通权谋人心，嘴拙识浅，怕是抓不住要害，说不透其中轻重，白白错失良机。”
“此番出关，还请先生随祖大寿一同前往山海关。”
范文程闻言一怔，下意识便要推辞：“摄政王，臣身为文臣，久居盛京朝堂，统筹国策、谋划全局方是本分。远赴边关劝降，并非臣所长，且朝中无人主事，恐生疏漏。”
多尔衮断然摇头，语气凝重：“朝堂诸事，可暂缓、可代管、可托付诸臣。”
“但招降吴三桂、定入关大局，此事一刻耽误不得、一人替代不得。”
“祖大寿负责动其亲情、晓其利害，稳住吴三桂本心；先生负责陈大义、定名分、画蓝图、许基业。一情一理、一武一文，双管齐下，方能万无一失。”
“若无先生坐镇，祖大寿只会谈私恩、讲存亡，说不透我大清‘为明复仇、吊民伐罪’的大义，解不开吴三桂心中最大的名节死结。”
说到这里，多尔衮微微一顿，语气肃穆：“先生深知天下时局、人心诡谲，最懂如何给吴三桂台阶、给天下百姓交代。”
“唯有先生亲自前往，才能稳住山海关、敲定入关第一功，保我大清百战基业、千载良机，丝毫不差。”
说完，多尔衮紧紧盯着范文程。
你说得这么牛逼，现在是你兑现的时候了。
嘴上王者不是王者，得手底下见真章。
范文程感受到吴三桂的目光，知道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当即也只能回道：“臣，领命。”
“臣便随祖大寿星夜奔赴山海关，文武相辅、情理并举，必说动吴三桂归降，为我大清叩开中原门户，不错此千载天机！”
多尔衮这才开怀大笑：“好好好，如此就有劳先生了。”
“等先生得胜归来，本王亲自为先生摆下庆功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