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东宫。
北方的时期，朱慈烺现在管不到，信息的传递也需要时间。
眼下需要处理的是南方。
丘致中低声汇报：“小爷，大军已经出动了，分四路进入江西，估摸着就这几天，便会进入江西境内。”
“骆指挥使安排了四名千户随军，另有锦衣卫四百人，负责情报的探查。”
“一应粮草辎重调度，由史可法大学士统筹。”
朱慈烺听完，略微叹息，问道：“锦衣卫为了探查江西状况，死了不少人吧。”
丘致中愣了下，随即回道：“是，小爷，江西糜烂，锦衣卫为了探查具体情况，派了三百人进入江西全境，目前约莫百人已失去联络。”
没有实时联络，只能得到个大概消息，实际上死亡的人更多。
或许有许多人隐藏起来，这要等到大军进入江西的时候，才会逐渐清晰。
朱慈烺没有问东厂的情况。
锦衣卫在全国各地都有设立，负责大面积的探查，东厂这边，主要针对的还是百官方向，主要集中在内廷，南京周边。
略微沉默了会，朱慈烺随口道：“父皇最近可还好？”
常规情况下，朱慈烺一般不会去给崇祯请安。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崇祯肯定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就没必要讨人嫌了。
大婚不同，那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丘致中低声道：“万岁爷最近歇息得不错，只是偶尔念叨着波斯猫。”
朱慈烺笑了笑：“看来父皇对猫，还是情有独钟啊。”
“给郑芝龙传个话，让他早点把波斯猫给带回来，多花点钱也没关系。”
丘致中躬身道：“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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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仗局。
火器现在是朱慈烺最为重视的，大部分的工作时间，都是在安排兵仗局的事情。
主要是在火绳枪锻造，纸壳定装弹，火药提纯三大类。
这后面，是一系列的生产线。
流水线生产，不是简单一句话就行的，而是多个生产车间的配合。
按照现在的章程，已经是八道独立工序，专人专岗，单向流转。
备料锻铁车间：专人分拣熟铁料条，统一退火软化，按固定尺寸裁切段料，只做铁料裁剪、初步锻打，不参与后续任何加工，每日定量供给下道卷管工位。
双层铳管卷锻工位：摒弃单人手工卷管，模具定型，以标准木芯为内模，双层铁料包裹芯轴，炭火恒温锻合，接口铆箍加固。
只允许生产铳管毛坯，统一外径、壁厚公差，不合格毛坯直接回炉，不许流入下一环节。
水力镗床钻孔车间。
这大概是最让朱慈烺意外的了。
膛线的事情，朱慈烺跟毕懋康，宋应星聊过，但不觉得马上能做出来。
但仅仅只是一个月的时间，就真的搞出来了。
朱慈烺终究还是小瞧了大明的工业底子，毕竟后世熟悉的历史，经过满清的魔改，有太多的出入了。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大明的技术资料保存很是完善，没有遭到破坏。
哪怕是南迁南京，这些资料也都被完整的带过来了。
东汉杜诗发明水排，依靠水流冲击水轮，把圆周转动转化为往复推拉动力用于冶铁鼓风。
《农政全书》《王祯农书》详细记载卧轮水排结构，单座水轮可带动多组机械联动，这套水轮→主轴→齿轮/连杆传动逻辑，和水力镗床动力结构一模一样。
大明全国官办冶铁作坊、水磨、水碾、水力大纺车遍地都是，南京兵仗局紧邻金水河、秦淮河，水流稳定充沛，天然具备架设水车的水文条件，水源动力完全不愁。
琢玉行业通用脚踏砣机，脚踏带动转轴旋转磨料钻孔，专门加工管状、环状玉器深孔，本质就是缩小版人力镗床。
木匠、铜匠常年使用手摇钻、卧式夹具车床加工管件。
把脚踏人力替换成河水水车，把玉石磨头换成钢制深孔钻头，把玉石夹具换成铳管固定木架，就是完整水力镗床。
明末顶尖木工、铁匠看懂原理后，十余天就能搭建出第一台样机，半点理解壁垒都没有。
之所以改水力，是因为鸟铳枪管是熟铁卷锻成空心毛坯，需要从一端钻通整根铳管。
传统模式：工匠手持钢钻，人工手摇进给，一人一天仅能钻三五寸，整根枪管纯钻孔工序要七到十天，极易钻偏、内壁凹凸不平，炸膛率极高。
十根毛坯仅三四根能合格，产能完全撑不起大军火器需求。
水力镗床只是优化三项短板，所有零件明末都能自产。
用硬木打造卧式滑轨夹具，用楔子、木卡箍锁紧铳管，防止钻孔晃动跑偏。明代木工榫卯、夹具工艺极其成熟，军械作坊常年固定炮管、铳坯，工装无任何难度。
水车主轴延伸出长木轴，前端镶嵌百炼钢钻头。
明末已经掌握夹钢、渗碳淬火工艺，可以锻打硬度足够的长条形深孔钻刃。
钻头间断开槽存铁屑、加注菜油润滑降温，都是铁匠常规操作。
用螺杆加手摇丝杠缓慢推送铳管底座，不用人力硬推硬钻。
螺杆螺纹加工在制炮、制锁、钟表，王徵《奇器图说》记载齿轮螺杆机械里早已普及，完全可以实现匀速进给。
不搞不知道，一搞吓一跳。
原来大明工业已经这么牛逼了。
兵仗局。
现在兵仗局的工匠们，对太子爷已经有几分祛魅了。
毕竟太子爷来得实在是太频繁了，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圣安。”
陈永福听到消息，无疑是跑得最快的。
之前还一直担心着，自己这掌印太监的职位会被拿下，但没想到，随着时间推移，自己还一直干着，太子爷也没有要让自己走人的意思。
因此在各方面事务上，办得可勤快了。
事实证明，君主对宦官的影响很大。
君主意志，可以说直接决定宦官群体的行事作风。
文官有家世、同乡、师门、朝堂派系，哪怕皇帝贬斥，依旧能辞官归乡、依托宗族与士林舆论保全体面。
武将手握部曲兵权、地方根基，可拥兵自保。
唯独宦官无根无族、无土地田产、无世袭爵位、生理身份注定他们不可能被士林接纳，唯一的靠山、权力来源、活路，只有当朝君主。
宦官所有权势是皇帝临时授予的，不是制度与生俱来的固定权力。
皇帝重用，便手握监察、特务、钱粮、军工、镇守大权。
皇帝厌弃，一纸诏令就能发配孝陵、打入诏狱、抄家处死，没有任何势力会为之求情。
所以宦官群体不会有自己固定的立场，皇帝想要什么风向，他们就往哪个方向拼命做事。
就像是崇祯，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算魏忠贤阉党，全盘打压宦官势力。
收回东厂侦缉大范围权限，不许宦官随意打探外朝官员。
削减宦官外派监军、镇守、管理内库的职权。
对宫内宦官动辄责罚、流放、诛杀，极度不信任阉宦集团。
上层态度如此，底下宦官必然选择躺平避祸。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主动办事容易触碰朝臣利益，惹来文官弹劾，崇祯又极易偏信文官奏报，最后背锅被杀的一定是宦官。
于是宫内宦官普遍敷衍差事、消极应付、遇事推诿，能拖就拖、能瞒就瞒，只求安稳混日子保命，绝不肯勤快揽事。
朱慈烺监国之后：态度明确、权责清晰、赏罚分明。
宦官一眼就能看清局势。
如今太子爷需要我们干活，好好办事就能被倚重、得好处、有前程。
敷衍懈怠会被直接替换弃用，失去唯一依靠。
不存在费力不讨好、随便背黑锅的情况。
原本混吃等死的人，自然事事上心、办事勤快，主动跟进各项事务，不敢拖沓糊弄。
能干到掌印太监的宦官，本身就属于顶尖人才。
如今都在勤勉干活的情况下，整个内廷可谓是焕然一新。
朱慈烺缓步巡行作坊之间，目光扫过排列齐整的熟铁坯料、待镗铳管、封存完好的弹药箱匣，淡淡开口：“今三条造械流水线皆已落成，八道工序分岗专责、次第流转。”
“尔据实奏来，现下铳枪、定装弹、火药三项，日造产能几何？良品几成？逐一禀明。”
陈永福挺身立住，无寻常内侍趋奉谄媚之态：“回殿下，奴婢逐日坐镇督办，各坊作头日日报核、层层查验。现今流水线工序纯熟、首尾衔接无碍，产能与良品较之先前，日日精进。”
“先说火绳枪造制。”
“旧法一匠自始至终手造铳枪，一月仅得二三杆，良品不足三成。今殿下拆分八道工序，备料、卷锻、镗孔、精修、造机、木作、总装、试射，各岗专任其事。模具、夹具、量尺皆归划一，尺寸公差丝毫不乱。”
“尤是水力镗床落成，一举除却人工钻孔偏斜、铳管内壁粗糙之积弊。往昔三尺铳管，人工钻通需七日有余。如今水轮昼夜轮转，单床日可精成铳坯两三根，四床并作，日得规整铳坯近十。”
“现下每日可成合格鸟铳百余杆，旬日可积千杆之上。”
“铳管口径划一、壁厚匀实，每杆皆经三番试射，无炸膛、无漏气、无偏弹之弊，良品率稳在八成五以上。”
“且件件物勒工名，工匠、作头、监造皆镌印记，但凡有弊，可溯源追责，无人敢徇私敷衍。”
朱慈烺满意的点点头。
十天就有一千杆，一个月便是三千杆火绳枪。
这个数字对标大明来说，自然是很低的，这次兵仗局改革，招募了大量火器工匠，可以说是大明制造中心。
如此大的规模，一个月三千杆，自然不算高。
但就现在来说，已经算是高产了。
毕竟刚开始磨合不久，各项制度刚刚落实，工匠们也是才开始熟悉新的章程，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正熟手多了，到时候再扩大规模即可。
兵工厂这事，少说先开三五个。
朱慈烺这次过来，就是巡查兵仗局的情况，为随后招工开设兵工厂准备。
“纸壳定装弹产能若何？”
陈永福显然对如今兵仗局了若指掌，闻言当即回道：“回殿下，定装弹作坊今已全员熟习，分裁纸、卷壳、铸弹、配药、封装、打包六组轮作。”
“铅弹依模浇筑，涂蜡润膛。纸壳规整厚实，堪耐潮润。装药悉遵官定斤两，分毫无差。”
“现下日造定装弹一万二千发有余，皆干湿封存、分箱编号、入库固藏。现今库存已积二十八万余发，足可先解江西四路大军征剿之用。”
“往日军士临阵，分次取药、装药、填弹，繁琐迟缓，药量全凭手感，多则炸膛，少则无力，哑火频发。”
“今定装弹一体制式，装填之速倍增，火势匀稳、射程归一，军中火器战力较之往日，长进悬殊。”
纸壳定装弹听着有几份黑科技的意味，实则就是大明本就的工业底子，且技术相对成熟，只需要稍微的改良即可。
《武备志》明文记载纸壳火器，明代军工早已大量使用油纸、厚棉纸包裹火药制作预置弹药、纸壳炸弹，防潮、密封、定量装药是明代工匠常规手艺，材料、工艺、原理完全适配。
定装弹药思维也不是什么先进思想，大明子母铳、迅雷铳，本质就是预先装药、预置弹丸的定装模块化弹药。
定量装药，稳威力、少炸膛、快装填，都已经是大明工匠共识了。
之所以先前没有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体质的问题。
旧兵仗局是单人手作，无统一规格，匠人各自凭手感装药，做不出标准化纸壳弹。
吏治腐败，军工匠户敷衍，自然不会费心做精细预装弹药。
无流水线、无统一量具，产量极低，更不要说列装大军。
对于火器的改良突破，朱慈烺唯一提供的，就是工业化流水线量产跟标准化规格，而不是发明新技术。
思绪落定，朱慈烺说道：“现有产能，仅可支撑眼下战事，难顾日后扩军、戍边、北伐长远之需。”
“兵仗场地有限、机具局促、人手不足，已然触顶，不可固守旧局、坐井观天。”
“传我令，即刻择地动工，开设第一座新式官办兵工厂。”
“厂址择在秦淮河下游空旷之地，远离民居市集、官署营房，依山近水，既得水力之便，又避火药爆炸、失火蔓延之险，严守军工安防规制。”
“新厂全盘沿用本局既定章程，八道工序、专人专岗、单向流转，模具量具统一制式，物勒工名、层层质检、追责有据，复刻全套成熟流水线规制，一丝不改、一规不易。”
陈永福闻言心神一振，当即领命：“奴婢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