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二月十七日,北京城攻坚战的第一天。
天色未亮,闯军的号角便在寒风中撕开了黎明。
号角声低沉绵长,像是巨兽低吼。
李自成的中军大帐设在右安门外西南五里处的一座土岗上。
此刻李自成正站在小山岗上,身后站着刘宗敏、李过、田见秀等一干将领,所有人都望着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城。
第一日攻城自然是不可能倾尽全力的,这次的安排,是以西面右安门和南面永定门为主攻方向,各部署了约两万人的兵力。
东面的东直门和朝阳门各置疑兵三千,只鼓噪不进攻。
北面的德胜门和安定门方向,只派了少量游骑监视,连营寨都没有扎。
这种部署透露出的信息很明确:主攻方向在西南。
李自成就是想看看,北京城的守军力量到底如何。
而第一波士卒,当然不可能上老营精锐,这些老营兄弟,死一个李自成都心疼,更不用说来攻城了。
所以自然是流民跟裹挟而来的壮丁为主,大多数是山西的难民。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
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握着削尖的木棍,只有少数人拿着从明军溃兵手里缴来的锈迹斑斑的刀枪。
没有什么统一的号令,更不用说甲胄了,连基本的队列都走不齐。
这些人是被督战队驱赶着,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羊,踉踉跄跄地向永定门方向涌去。
当然,基础的云梯跟撞车还是有的,只是比较简陋。
李自成的意图也很冷酷现实,就是用这些人的姓名,去试探城头情况,消耗守军的箭矢,火铳,火炮等物资。
这些人死多少都不心疼,死得多了,还能省下一批粮食。
卯时正刻,进攻的信号发出了。
一面写着‘闯’字的大旗在晨风中向前倾斜,紧接着,阵前的鼓声轰然炸响。
数千流民兵在督战队的刀枪驱赶下,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呐喊,推着云梯、推和简陋的撞车,填壕车,像一片灰色的潮水,呼啦啦地涌向永定门外的护城河。
城头上,代王朱传㸄披甲而立。
望着用来的人潮,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朱传㸄其实也紧张,严格来说,这算是第一次上战场,如果顺逆直接猛攻,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搞这些试探的攻击,反而如了愿。
不仅是他,包括其他士卒,几乎大部分都是新兵,都需要一个适应。
当闯军前锋涌到护城河边沿、开始将填壕车推入河中时,副将赵传薪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代王!”
朱传㸄没有回头,说道:“这些不过是流民壮丁,犯不着动用火铳火炮,吩咐下去,就用箭矢消耗即可。”
北京城内火器不多,但还是有一批火铳跟火炮的。
是朱慈烺离开前留下的,都经过了保养跟修缮。
赵传薪当即拱手:“遵命。”
随即吩咐将士们暂放火器,弓箭手上前准备。
箭矢是最容易打造的,明末打造箭矢有流水线生产,箭头箭身打磨速度极快,为了应对这次攻城,早就准备了大量箭矢。
想必火铳火炮,箭矢就地取材,物美价廉。
等一千余名弓箭手就位后,赵传薪当即大喝一声:“放箭!”
第一波箭雨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城头上的弓手约有一千二百人,分为三列,站在垛口后面。
按太子南迁前留下的操典,弓手的射击不追求单发的精准度,而是追求覆盖面的密度和节奏的持续性。
简单来说,就是不怎么瞄准,集体对着大概的方向直接抛射就可以了。
抛射讲究的是三段式。
三段式抛射的箭雨没有丝毫停歇,第一列弓手放箭之后,立刻屈膝弯腰、低头搭箭,第二列弓弦紧随炸响,第三列箭支接踵升空,轮转之间,密密麻麻的箭幕层层叠叠,没有给城下敌军半点喘息的空隙。
城头之上,千二百名弓手动作整齐划一,呼吸都贴合着射箭的节奏。
霎那间,犹如雨滴一般的箭矢,连忙不断的覆盖了整个天空。
所谓是高打低,打傻逼。
居高临下的地势,让每一支箭矢都携带着下坠的重力,穿透力倍增。
城头上的弓箭手,都不需要太大的力道。
哗啦啦的箭矢,像是暴雨一样砸进了闯军前锋的人群中。
城下的闯军前锋本就是衣衫单薄的流民壮丁,无甲无胄,甚至连厚实的布衣都穿不上,大多人身着破烂单衣,根本抵挡不住锋利的铁箭。
箭矢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混杂着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哭嚎。
冲在最前的一排人几乎瞬间倒毙,密密麻麻的尸体堆叠在护城河岸边,有的箭穿头颅,当场气绝,有的贯穿胸腹,瘫在泥泞中挣扎抽搐,鲜血顺着泥土沟壑缓缓流淌,汇入冰冷的护城河水,将一片浑浊的河水染得暗红腥稠。
可身后的闯军督战队,冷酷得毫无动容。
一排排披甲持刀的闯军精锐立在阵后,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但凡有流民壮丁畏惧退缩、脚步迟疑,根本不等转身,直接射杀。
前有箭雨索命,后有督战屠刀。
这些被裹挟而来的山西难民,进退皆是死路。
他们早已麻木,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只能凭着本能往前狂奔,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黏腻的血泥,嘶吼着冲向护城河,将简陋的填壕车狠狠推入水中。
木制的填壕车粗糙简陋,入水便激起大片水花,摇晃着浮在河面。无数流民争先恐后扑上去,伸手死死按住车身,甚至直接跳入冰冷的护城河中,用身体抵住车体,唯恐稍退半步便死于督箭下。
短短半刻钟,永定门外的护城河段,已经被尸体、碎木、断旗填出了大半截浅滩。暗红的血水漫过滩涂,踩上去绵软湿滑,每一步都带着血水咕叽的声响。
城头上,代王朱传㸄手扶垛口,目光沉静地俯瞰着整场惨烈的拉锯。
身旁的亲兵看着城下尸山血海,微微发颤,喉头滚动,终究忍不住低声道:“王爷,这些人……大多是无辜百姓。”
朱传㸄眸色没有半分波澜:“战时无无辜。今日他们被李自成驱来攻城,若城门破开,明日便是随闯军劫掠京畿、屠戮百姓。慈悲用在此处,便是葬送全城军民。”
这些流民固然可怜,可一旦城破,城内数万老弱妇孺、文武官吏,下场只会更加凄惨。守住城门,才是唯一的生路。
此时,右安门方向同样战火骤起。
同样的试探性攻势,同样的流民前驱、督战压阵。西南两面城外,灰色的人潮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城墙防线,呐喊声、惨叫声、鼓声、弓弦炸响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北京城的厚重城墙都隐隐震颤,回荡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土岗之上,李自成负手而立,寒风吹动他的战袍与鬓边乱发。
目光沉沉地望着永定门城头密集的箭雨,看着己方流民前仆后继、尸积如山,眼底没有半分怜惜。
慈不掌兵,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死人在他眼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身旁的刘宗敏沉声开口:“大王,明军箭矢极密,三段轮射章法森严,绝非往日京营疲弱之态。看来太子南迁之前,确实整训过守军,这群新兵的战力,远超预估。”
李过凝视着城下战况,附和道:“一个时辰不到,便消耗了我部数千千壮丁,敌军箭矢储备充足,阵型丝毫不乱,北京城的防御,想要强攻,有些难了。”
李自成闻言,也不回答,只是吩咐道:“继续。”
军令传下,闯军阵中鼓声再度暴涨,比之前更加雄浑急促。
新一轮的流民兵潮再度被驱赶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后方原野涌来,前一批人尚未彻底倒毙,后一批人已然接踵而至。
终于,第一批侥幸躲过箭雨的流民冲到了城墙根下。
嘶哑嘶吼声中,十来架简陋云梯,死死抵在斑驳的城墙砖面上。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攀爬。
然而这没有多大意义,反而成了靶子。
朱传㸄依旧没有上火器,就是让士卒射杀。
有幸运的冲到城头,立即就有士卒上前扑杀。
面对全副武装的守军将士,这些流民哪有什么战力可言。
长矛刺出,随意收割。
战斗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巳时三刻,李自成才淡淡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收兵吧。”
鸣金声从闯军阵后传来,那些已经在护城河边丢下了数千具尸体的流民兵如蒙大赦,纷纷扔下云梯和撞车,连滚带爬地向后撤退。
收兵之后,刘宗敏黑着脸清点完了伤亡数字,大步走进中军帐,语气比他预想中还要沉重:“死了七八千多,伤了一千多。连城墙都没上去几回。护城河倒是填了小半段。”
伤亡近万,但连城头都没进,守城方面更是几乎零伤亡。
李自成也不意外,要是靠着一批流民都能打下北京城,那才奇怪。
这次可是有着六十万大军,死个万把人,无伤大雅。
“明天接着攻。”
刘宗敏点头道:“遵命。”
第二天,李自成换了个打法。
把主攻方向从永定门调整到了西直门和阜成门一线。
同时下令征集附近村庄的木料和麻绳,连夜赶制了一批简陋的盾车。
就是在木板上蒙上浸湿的棉被,下面装四个轮子,人可以推着它前进,用来遮挡城头上的箭矢。
虽然粗糙,但防护是有的,比空着手往上冲要好得多。
这一天比第一天打得更惨烈。
但伤亡比昨日少了很多,盾车挡住了冲锋的大部分箭矢。
人躲在盾车后边,箭矢完全射不穿。
城头上。
朱传㸄只是短暂迟疑,但还是没有动用火器。
火器存量不多,要用在刀刃上。
闯逆有着数十万流民,把全部的火器都用上都打不完。
今日,守军出现了伤亡,虽然很少,但不是昨日的零伤亡了。
不过总共加起来也就数十人,比起流民动辄数千的伤亡,这伤亡比还是很有优势的。
第三日。
李自成继续强攻。
这次派出的流民壮丁更多,足足五万余人,也打造了更多的盾车。
从清晨开战,一直打到黄昏落日。
城门下,是密密麻麻的人潮,这便是蚁附攻城,拿人命硬填。
两天时间里,还打造了数十架抛石车。
天空中陆陆续续的大石,向着城头抛去。
战况极其激烈。
但对守城方面造成的伤亡,并不算高。
当黄昏收兵时,五万余人,回来还不断半数。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尸体,城头上也是鲜血如水流。
朱传㸄让人统计了一下伤亡,约莫千人左右。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倍则攻之。’这个‘十’和‘倍’的前提,是攻守双方的训练水平和装备水平相当。
一旦守方占据坚城、士气不堕、指挥不乱,攻方所需要的兵力优势就不是十倍了,而是二十倍,甚至三十倍。
北京城的城防体系,从永乐朝到崇祯朝,经过了二百余年的不断修缮和扩建,早已成为如今世界上规模最大、防御体系最完备的城市要塞之一。
城墙可不是用土夯的,而是用巨大的城砖和石灰糯米浆砌筑而成。
这种砌法的坚固程度,远远超过普通的夯土城墙,即便用火炮连续轰击,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打开突破口。
中军大帐,李自成脸色很是难看。
这三天的攻城,让他感觉有一种回到攻打开封时候的感受。
崇祯十四年冬,那是李自成第一次围攻开封。
开封是中原重镇,周王坐镇,城防坚固,守军意志坚定。
李自成打了将近一个月,没能打下来,被迫撤围。
崇祯十五年春,第二次围攻开封。
李自成做了更多准备,带了更多的兵力和器械。
但开封城内的守军在巡抚高名衡和总兵陈永福的指挥下,依然死守不退。
那次,李自成在战斗中,被射瞎了一只眼。
放箭的人是陈永福的儿子陈德。
这一箭对李自成的影响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让他知道,自己再是厉害,被射中也会死。
最终,李自成也没有攻破开封城。
而是决开了黄河大堤,水淹开封。
滔滔黄河水灌入城中,全城数十万居民淹死大半,城墙被水浸泡后多处坍塌,李自成才得以进入这座让他付出了惨重代价的城市。
围攻开封,尚且打了将近一年。
那比开封更加坚固的北京城呢?
大帐内,刘宗敏率先开口:“大王,不能这么打了,再打下去,都要炸营了。”
几十万流民,那也是不少人数,真要全部推上去送死,包括首先炸的是自己这边。
李过附和道:“权将军说得在理,三日强攻,流民死伤三万余,而明军伤亡不过千余人,这么打下去,肯定不行。”
“也该是要强攻了,把火炮都用上,让老营兄弟带队,把城头给直接拿下来。”
话音刚落,田见秀就摇头道:“不妥,老营兄弟是咱们的核心,这般攻城,那得死伤多少。”
“要知道,打下北京城,关外还有建奴,南方还有明廷,而北京城里,仅仅只是一个藩王。”
“且就算用火炮攻城,也不见得有大用,北京城城墙坚固,不是轻易就能轰穿的,这可是比开封城还要坚固。”
说起开封城,在场众人心里就有了阴影。
当初没攻破,靠着水淹才拿下开封城,可北京城又怎么能用水淹呢。
李过颇有几分针锋相对:“田将军的意思是,难道就不打了?咱们六十万多人,就这么放弃了?”
田见秀是老营宿将,绰号佛田,性情温和,闻言也不生气,只是讲述道:“自然不能退,打肯定是要打的,但不能这么打。”
“咱们有六十万大军,自然是攻城,首先就要打造器械,如今器械不足,攻城自然显得劣势。”
“打造更多的云梯,抛石车,盾车,把火炮架到云梯上去,对着城头轰。”
“再是老营兄弟随同而上,守军士气并不高涨,且多为新兵,便是那代王,也没有战场经历,不同于开封。”
“如此猛攻两日,必能拿下北京城。”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便是李过也是点头同意。
开封城那是真正的明军精锐,北京城虽然城墙更为坚固高大,但都是新军,猛攻是能打的。
老营精锐到今天,也属于是百战精锐了,不是那些新兵蛋子能比的。
有足够多的大型攻城器械,加上火炮掩护,强行猛攻,必然能拿下北京城。
然而李自成坐在上首,眉头不展,没有开口。
这样好似是能打,可损失的代价太大了。
即便是士气高昂,可猛攻两日,真能打下北京城吗。
若是没能打下,那又该如何?
猛攻两日,意味着要把那支跟随他转战十余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投入到蚁附攻城这种绞肉机式的作战中。
爬城墙不是野战。
在野战中,老营精锐凭借经验和甲胄,一个能打三五个明军新兵。
但在攻城战中,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处于是绝对劣势。
哪怕只伤亡一万,对李自成来说也是断指之痛。
老营兄弟是李自成控制数十万流民的根本武力,是威慑关外清廷和关内各路势力的底气所在。
老营一旦打残了,李自成就失去了对所有附从势力的控制力。
那些投降他的明朝将领、那些被迫归附的地方武装、那些被他裹挟而来的流民头目,都会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更可怕的是,老营精锐的损失是无法补充的。
流民死多少都能再招,但老营精锐是十多年实战中一层层筛出来的,死一个就少一个,很难补回来。
且从河南打到山西,再到如今北京城下。
靠的不仅是兵力优势,更是一种势。
一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气势。
这种信念让流民兵愿意跟着他走,让投降的明朝将领不敢轻易反叛,让沿途的城池望风而降。
但如果猛攻两天都打不下北京城,这种势就会发生逆转,甚至于老营精锐的信心都会动摇。
猛攻两天不下北京城,就意味着雪崩的开始。
都走到今天了,李自成已经不敢赌了。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随便可以以命相搏的头领,而是有着大片基业的大王。
志向更是要取大明而代之,要是在这里被阻断,死都不能瞑目。
是以哪怕军帐内众志成城,可李自成始终都没开口。
诸多将领,也逐渐安静下来,目光看向李自成,等着大王决断。
李自成最终,把目光投向了宋献策。
宋献策顿时明了,当即开口道:“大王,臣以为,除却猛攻外,还有第二条路。”
闻言,李自成顾不得大王姿态,连忙道:“还请先生教我。”
宋献策这个军师还是有威信,诸多将领也没人质疑,静听军师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