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心动了。
消灭李自成,这是目前大清的头号目标。
李自成是眼下唯一有能力争夺北方天下的强权,他和大清是生死零和博弈,不存在长期共存的可能。
南明远在江南,暂时威胁更小。
要知道大顺老营久经战阵,擅长大规模野战。
而八旗最擅长的就是平原决战。
山海关的胜利,是因为出其不意,李自成的骑兵并没有跟着过来。
李自成麾下,可是也有两三万骑兵的,看似比大清少很多,可如果平原决战的话,还真没有多大的优势。
山海关一战,八旗亲眼见识过大顺军队的战斗力。
但凡搭配足够多的骑兵,不是在攻城时鏖战疲惫,能不能有这么大的战果还是两说。
李自成损失两万多将士是伤筋动骨,但大清要是损失两万多,那可是筋骨都没了。
如果让李自成安稳拿下潼关、全取陕西,数年之内,大顺就能重建一支强大骑兵,届时再打,代价会无比巨大。
不过这时尼堪却说了一句:“为什么不让李自成跟明廷打呢,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
“我大清人口宝贵,骑兵精贵,如果现在就出兵,或许能一举灭了李自成,可却让明廷摘了桃子。”
“而且李自成毕竟有这么多兵力在,万一我等大军过去,损失太大,这又该如何。”
“李自成损失得起,明廷占据南方,也损失得起,可我大清损失不起啊。”
“而且,李自成手里还有骑兵,攻城时可没有把骑兵派去,这意味着李自成手里的两万多骑兵都是在的。”
尼堪是打了山海关之战,所以很清楚,看似赢得很顺利,可也看到了顺军的战斗力。
没有怯战的意思,只是觉得没必要现在就去啃这块硬骨头。
这个想法,很快就获得了满清贵族们的支持。
他们都不想让自己的兵力有所损失。
殿内顿时有些喧闹起来。
“不错,李自成还有两三万骑兵,可不是好对付的。”
“咱们打了李自成,可不是为明廷做嫁衣吗。”
“还是不打的,或者等潼关打完,要是李自成没破城,咱们也还是能打。”
“对啊,犯不着现在去。”
声音一边倒,一听到有损失,就没人想去了。
两万多骑兵可不好惹,别看大清说十万铁骑,可也不能全部都排出来,盛京要留,北京城要留,能出动的骑兵规模,也就是两三万左右。
这么算下来,跟李自成的骑兵规模相差不大,几乎没可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多尔衮也迟疑了,李自成不是只有两万多骑兵,还有更多的步卒呢。
步骑协同下,别说大胜,都不见得一定能赢。
心思流转间,便就把问题抛给范文程。
“范先生怎么看?”
范文程的念头坚定,看向i多尔衮拱手,分析利弊。
“诸位贝勒顾虑兵损,不愿轻易赴险,臣心中明白。只是,这渔翁之利,不是坐等便能落到我大清手中。”
“贝勒所言,李自成尚有两万余精锐骑兵未曾投入攻城,步卒数十万,战力强悍,我能动用之骑兵仅两三万,硬战必有死伤,此言不假。”
“可诸位不妨细想,若全然袖手旁观,会是何等结局?”
“如今陕西本就在孙传庭手中。李自成此番倾主力叩关,就是要强夺潼关,破开大门,抢占陕西沃土。”
“一旦潼关陷落,孙传庭退守无门,关中的粮草、丁口、马场尽数落于闯贼之手。”
“纵然闯军攻城死伤惨重,只要拿下潼关,便能就此扎根陕西。”
“只需数年休养生息,便可再募兵马,扩建骑兵。”
“彼时李自成携全陕之力,挥师北渡黄河,直扑山西,兵锋直指京师。”
“到那个时候,李自成是养足精神的猛虎,我大清要抵挡,所要付出的伤亡,必然会远胜今日。”
“第二种可能,李自成久攻不下,主动撤围。”
“然孙传庭苦战之后,兵马疲敝,同样无力出关大举追剿。”
“黄得功三万援军,也只能固守潼关外围,难以深入追击,或许也没想过要追击。”
“到头来,闯贼主力完好撤出,那两万精锐骑兵毫发无损。”
“这一场大战,仅折损部分攻城步卒。我大清白白错失重创其老营的机会,李自成依旧保有力量。”
“打不下陕西的李自成会去哪里?河南?山东?”
“不,只要李自成不傻,就绝不会去河南山东,因为那样的话,就夹在了我大清与明廷之间,两边受敌。”
“因此李自成只有一种选择,夺回山西。”
“我大清兵力有限,数十万大军涌入山西,没有潼关之险,根本难以阻挡,强行阻挡便是损兵折将,损失惨重,且最后还不见得能守住山西。”
“明廷便可依托陕西,逐步收复北方,而我大清根基损伤,如何抵挡?那便只能再次退回关外。”
“届时,山海关再度沦为明廷之后,这岂非是又回到了从前?”
这番言论,顿时把尼堪说的顾虑打散了。
打仗这等事,不能一味的想着保存实力,该出手时要出手。
真到那时候,原本有着入主中原的大清,便会再次成为关外小国。
且成长起来的明廷,绝对不会再给大清机会了。
中原天下地广物博,耗都能把大清给耗没了。
一时间,满臣们纷纷议论起来,汉臣们也是连连点头。
范文程见此,继续讲述道:“诸位担心我等出兵,是替明廷做了嫁衣。可天下大势要分清,如今的明廷,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一统天下的大明。”
“江南太子朱慈烺虽治理有方,可长江阻隔,短时间无法挥师北上。西边还有个张献忠,那才是明廷想要先行对付的。”
“孙传庭死守潼关只为保住陕西,可他手里的兵力,仅够守住关隘,并无一举歼灭李自成的力量。”
“李自成与大明,乃是死仇。就算我大清出兵攻打李自成,明军现在也没有余力北上,摘不走中原这个桃子。”
“他们能守住潼关,保住陕西,便已是竭尽全力。何来为明廷做嫁衣一说?”
“再者,李自成的两万骑兵虽完好,但此刻有致命短处。”
“大军顿于潼关坚城之下,全军被潼关牵制。主力步卒连日攻城,久战疲惫,粮草消耗巨大。”
“两万骑兵虽未上阵,却被拴在潼关外围,一面要防备城内孙传庭,一面要提防黄得功的三万援军。”
“此刻闯贼两面受敌,兵力分散。这是唯一能逼迫李自成,不得不分兵应战的良机。”
“若是等到他从容撤兵,山西就麻烦了。”
“臣不是劝摄政王倾尽全部主力,不顾一切死战。并非要一战全歼李自成。只要出兵,重创他的老营精锐,打散其两万骑兵,令他无力攻破潼关、夺取陕西,便是大功。”
“只要李自成拿不下关中,他便永远没有机会依托陕西的人力战马,壮大实力威胁山西与京师。”
说到这里,范文程顿了顿:“我大清人口稀少,旗兵珍贵,臣岂会不知?”
“可有些仗,不能因为会流血,便避而不打。今日惜兵不战,来日闯贼卷土重来,一旦攻破潼关,战火蔓延京畿,到那时,牺牲的旗人只会更多。”
“坐山观虎斗,前提是两虎能斗至重伤。可若是闯贼夺下潼关,抢占陕西,养壮大势。”
“那渔翁,最后只会成为猛虎口中的猎物。”
殿内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方才纷纷附和尼堪的一众贵族,也都沉默下来。
多铎第一个站出来。
“范先生说的不错,就是应该现在发兵。”
阿济格也点头道:“不错。”
诸多贝勒王爷也是纷纷赞同。
这番深入浅出的利弊分析,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多尔衮也下了决心:“那就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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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四川。
张献忠攻陷重庆后,将大批俘虏截断右手,不予诛杀,尽数驱遣回乡。
那些在重庆被砍断右手再行放归的俘虏,很多人并没能活着回到家乡,这一批残者的实际死亡率极高,并非只是致残那么简单。
行刑的环境本就简陋,行刑所用大刀仅仅是军中普通战刀。
虽然大西军自己有药材,随军的大夫,但要说给他们治疗,自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砍手的时候,不少人会当场因为大动脉破裂大出血,直接倒毙在刑场之上。
就算是刀斧手下手精准,没有当场失血而死,后续伤口也没人处理。
就是用粗麻布草草包裹,甚至很多人连包扎都没有,任由伤口裸露在外,能不能活,完全是看命硬不硬了。
被驱赶西行的路途漫长,沿途都是一些川中崎岖官道。
伤者需要徒步赶路,伤口不断摩擦、撕裂,持续渗血。一路风吹日晒,又缺少干净饮水,食物也是勉强果腹的粗粮。
持续失血加上营养不良,就算是身体健壮的士卒,也不见得能抗住。
更被说伤口感染,一旦伤口红肿溃烂,毒素侵入体内,人便会持续高热,很快在剧痛之中死去。
这群断手之人,失去右手,沿路村镇百姓虽然同情,却大多自身粮米紧张,很难长久接济。
甚至很多地方乡民害怕招惹大西军,不敢收留,甚至不愿分予一口粮食。
伤者只能沿路乞讨,饿殍遍地。山间野狗、豺狼,也会盯上行动不便的伤残之人。
还有一部分人,内心崩溃,不堪忍受剧痛与绝望,自行寻了短见。
肉体的剧痛之外,心理打击同样致命。
右手被截,在这个世道,不仅是失去谋生能力,在乡土观念极强的巴蜀,残躯也会被视作不祥。
很多俘虏明白,就算侥幸回到故土,往后的生计也是很大的问题。
也就是说,三万余降卒,看似没有被张献忠直接处死,但真正能活下来的,恐怕堪堪几千的数目。
这些事情,张献忠不在乎,震慑四川各州县目的是达到了。
当大军休整后,从重庆出发前往成都的时候。
各路州县几乎是望风而降。
少数也有抵抗的,但四川的城池,多数年久失修,守军由乡勇、卫所老弱充任,饷银常年拖欠,刀枪锈钝。
零星的抵抗也没有多大意义。
大西军兵锋未至,县城里先乱作一团。乡勇思变,百姓想逃,守官在城头坐立不安。有的县,守官连夜召集乡绅密议,主降的、主守的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拿不出章程。
等到斥候回报大西军前锋已到十里外,城门反倒悄悄开了。
开门的不是守官,是守门的兵卒。
他们亲眼见过断手的人,实在没有勇气再看自己沦为那般模样。
真正死守的城,无一例外,是士绅倾尽家财,拿出银子犒赏士卒,把全城百姓逼上城头的。
州县投降的多,但土司这边,不仅没被恐惧压垮,反而有联合的趋势。
其中代表人物就是秦良玉。
对于这些地方土司,张献忠也很难受。
想要将这些地方势力连根拔起,绝非攻克一座城池那般简单。
四川土司与宗族寨堡扎根于群山之中,地理格局、地方治理传统、部族组织结构、后勤补给、兵力消耗,乃至大西政权自身的短板,层层叠加,构成一道几乎无法彻底打破的屏障。
首要的难题,便是巴蜀独有的山川地形,天然为土司、寨堡提供了绝佳庇护。
四川盆地四周群山环绕,川南多喀斯特山地,崖壁陡峭,河谷幽深。
川东遍布平行岭谷,山岭连绵,隘口极多,山间小路曲折隐秘。
这些土司的治所、宗族修筑的寨堡,几乎全都选址在山顶、崖洞或者临河险隘之处,不靠大路,远离平原。
修建之时便优先考虑防御,寨墙依托岩石修建,取水依靠山泉,粮仓开凿在山体内部,只留狭窄山道通行。
大西军擅长平原野战、攻坚大城,可山地作战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平原攻城,大军可以铺开阵型,架设云梯、挖掘地道,调集火炮集中轰击城墙。但进入群山之后,大西军的兵力优势会被地形直接稀释。
数万大军进入山地,只能拆分成小队,沿着狭窄山道依次推进,大军无法同时展开,前后队伍难以呼应。
土司守军不需要和大西军正面决战,只需要守住隘口,在崖顶投掷滚木擂石,伏击补给队伍,便可以用极少兵力迟滞大规模部队。
大西军若是强攻寨堡,打下一座山寨不难,可周遭群山里,还有数十座。
当初明廷也没能剿灭土司,只能是安抚联合。
这玩意就跟欧洲城堡一样,看似是一颗颗小钉子,但要一颗颗去拔,不仅麻烦,还很容易扎手。
就找这些山寨的位置,也都是一个麻烦事了。
而且土司势力根基深厚,世代经营地方,部族内部纽带极强,不是临时拼凑的乡勇,很难一战击溃。
西南土司制度由来已久,各大土司家族世代世袭管辖属地,在地方经营少则数百年。
土司本人即是部族首领,手中掌控的不单是兵丁,更是一整个完整的部族共同体。
土地、山林、水源,全部掌握在土司手中,部族百姓世代依附土司生存,荣辱绑定。
面对张献忠的威慑,土司们反抗意识很强。
山间木厅。
石柱土司秦良玉端坐主位,一身青布战裙,鬓边白发在灯火下格外醒目。
在川黔土司圈子之中,秦良玉的名望,远非普通土司可比。
西南土司林立,各部之间常年为山林、田土、矿场互相争斗,彼此猜忌,很少有谁能让诸多头人一同信服。
可秦良玉不一样。早年平播州杨应龙之乱,她亲领白杆兵,南川一路战功第一,一战扬名西南诸土司。
后来奢崇明在川地起兵叛乱,全川震动,不少土司观望摇摆,唯有秦良玉主动起兵,连战连克关隘,收复重庆,扫平奢氏主力。
那场大战,许多土司都随官军一同作战,亲眼见过白杆兵登山如履平地,悍不畏死,也亲眼见到秦良玉调度兵马、决断军情的本事。
在一众土司眼中,秦良玉不是寻常的女流土官,是凭血战立下威名的统帅。
更重要的是,秦良玉曾经领兵千里勤王,远赴辽东对抗后金,浑河一战,秦家兄弟血战殉国。
西南土司大多久居山中,很少有人领兵远赴中原,秦良玉带着白杆兵出蜀入北,为国赴难,朝廷接连下旨嘉奖,授总兵官、封一品诰命。
有朝廷正式的高官身份加持,她在土司群体里,天然拥有一层别人没有的名分。
更何况现在大明朝廷也已经发来诏书。
加秦良玉都督同知、太子少保,挂镇西将军印,提督川东土汉兵马,总镇夔、万、忠、涪沿江诸隘团练防务。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良玉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土司领袖。
“秦老夫人,重庆那边的事,已经传遍群山。大西破城,俘虏尽数断去右手,驱赶西行。一路之上,伤者十不存一,官道旁尸骸遍地。”
一名土司很是恭敬的说道,不仅是佩服秦良玉的本事,更是现在的秦良玉本就是长辈。
另一名土司也道:“先前我还想着,若是张献忠兵临,不妨遣使议和,献些粮米保全部族。如今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就算开城归降,也难保族人手足性命。”
其他土司纷纷附和。
“张献忠太过残暴了,这等把三万余名人断手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不错,我等如何可以追随这等暴君。”
“还是大明朝廷好啊,这些该死的流寇。”
秦良玉也点头认可道:“朝廷早些年,确实是有些混乱,但如今太子监国,在江南已经操练出三十万精兵。”
“以太子殿下的能力,不需要几年时候,便能灭掉这逆贼。”
“只是如今北方陕西被李自成所围攻,还有建奴这样的鞑子也入关而来,让朝廷一时顾不上西南。”
“但老身相信,朝廷平定西南,用不了多长时间。”
这番话是劝告,也是震慑,震慑土司群体里,想要两面三刀的人。
很多土司的消息闭塞,对于南方朝廷一无所知,仅仅知道明廷南迁,从北京跑到了南京。
但不管是北京还是南京,对他们来说都太过遥远,没有什么具体概念。
只能是简单的理解为,明廷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避祸才到了南方,下意识就觉得明廷软弱。
土司又不是铁板一块,也有人想投张献忠的。
听到秦老妇人这么一说,心里顿时忌惮起来。
“朝廷现在这么厉害啊,三十万兵力,真有这么多吗。”
“是啊,这可不是三十万人,是三十万兵,朝廷养得起吗。”
“我倒是听说了,前几个月有消息传来,说朝廷派出了十万大军横扫江西,能派出十万兵,南京终归还有兵的,不可能全部派出来。”
“这么说来,不一定是三十万,二十多万肯定有的。”
“诶,朝廷要是早点派兵来救好了。”
“没那么简单,湖广还有左良玉在呢,朝廷要来西南,肯定先把左良玉收拾了才行。”
秦良玉听着土司们的议论,轻轻咳嗽两声。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
随后秦良玉才缓缓道:“老身自然不会欺骗诸位的,不说朝廷北伐之事,但西南肯定不会放任张献忠在这里。”
“诸位也知晓,老身现在领了太子殿下的令旨,有锦衣卫驻扎石柱,随时往来消息,所以对于如今的局势,还是清楚一些的。”
“虽然朝廷现在没办法直接过来,但太子殿下绝不会放任张献忠在四川为祸不仁。”
“如今,殿下已有敕书送到石柱,凡各部土兵奋力杀贼、守住乡土,待西蜀平定之后,按军功大小封赏荒田、山林,允各部世代承袭。”
话音落下,厅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骚动。
不少土司眼里冒出热切,土地、山场,本就是各部争夺不休的根本。
若是有朝廷敕令为凭,得来的田地便名正言顺,不必担心日后被旁人侵夺。
大明统治天下两百余年,在如今这个世道,还是有些牌面的。
且没有哪个土司觉得,就张献忠这样的人,能够一直统治四川,这天下终归还是大明的天下。
一名年轻土司按捺不住,开口问道:“老夫人,此言当真?若是我部丁壮出寨袭扰大西粮道,斩杀贼兵,便可分得土地?”
秦良玉点头道:“论功行赏,老身自然会遵从太子殿下的令旨行事。”
“当然,诸位想要拿到赏赐,首先还是要过张献忠这一关。”
一名年长土司捻着胡须,神色审慎:“老夫有一问。太子远在江南,相隔千山万水。”
“眼下川地尽是大西贼寇,就算立下功劳,他日太子能不能兑现承诺?万一平定蜀乱之后,朝廷反悔,要推行改土归流,我等岂不是白白折损族中儿郎?”
大明有信誉,可朝廷上的人有没有信誉,那就是两码事了。
出尔反尔这样的事情,朝廷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秦良玉闻言,说道:“若是老身说为太子殿下作保这样的话,诸位同样也会心生疑窦,但老身要说的是,张献忠不只是朝廷的敌人,更是我四川的敌人。”
“三万余人断手,惨死大半,这般嗜杀之人,尔等觉得,日后的四川,能享受安宁吗,还是你们愿意在张献忠下讨生活?”
“如果有这样的想法,老身建议,趁早把自家的妻子,女儿,财宝,献给张献忠去,或许这样还能给你们一个体面。”
“反观朝廷,纵有万般旧弊,至少历来守土土司,只要不叛,大多能保全世代基业。”
“太子殿下给出的许诺,是额外之功,朝廷对于功臣,从来不吝啬赏赐。”
“在你们眼里,这些土地是难得的财富,但在朝廷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闻言,一名土司重重一拍案几:“老夫人说得在理!投降便是引颈就戮,唯有死战才有活路!我部愿立誓,随石柱白杆兵一同联防!大西军攻任何一寨,我部必出兵袭扰贼兵后路!”
“我部也愿结盟!囤积粮草,加固寨墙,哨探互通消息!”
接连数名土司起身表态,可依旧有两三名头人静坐不动,眉头紧锁,心中权衡得失。
秦良玉看在眼里,也没有要逼迫的意思。
“不愿结盟的,老身不强求。只是有约在先,一旦盟约订立,结盟各部遇敌求援,闭门不救、私通大西者,其余各部共击之。不结盟者,只管固守自家寨堡,不可暗通张献忠,出卖邻寨,否则便是全川土司的公敌。”
顿了顿,秦良玉也没搭理那几人,继续安排。
“各部不必轻易出动主力,寻大西军粮船、运粮民夫、零散游兵下手,不与贼人大军正面硬拼。只要不断袭扰,耗他粮草即刻。”
“要是张献忠分兵过来,那反而是件好事了。”
有土司问道:“若是张献忠攻下成都,掌控川西平原,粮草充足,分出大军进山围剿,那又该如何?”
秦良玉道:“成都平原,固然盛产粮食,可张献忠占了城池,却收服不了群山。”
“他想要彻底平定巴蜀,就要分兵驻守府城,能拿来进山清剿的兵力有限。巴蜀万山连绵,寨堡无数,他能拿多少人来填?”
“我等持久相持,等太子殿下整顿兵马,或是北面战局出现变化,便是我等反攻之时。”
一名土司起身,郑重拱手:“愿遵老夫人号令,回去便清点丁壮,储备滚木擂石,即刻修筑寨墙。”
其余愿意结盟的土司,相继起身行礼。
先前沉默的土司,也站出来纷纷表态。
“愿遵从老夫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