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闻其详。”
听到说有法子,曾英精神里立刻振奋起来。
周景抬手,慢慢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缓缓开口。
“我不敢私自交付银两,是东宫朱批勘合在此,一旦私改接收人,户部、都察院追责,首罪便落在我身上。”
“可这死结,未必不能解开,关键在于谁主动。”
“若是由我周景做主,主动把饷银交割给你,写下文书签字画押。那便是我擅自变更奉旨协饷的交付对象。”
“所有的把柄,全攥在南京言官和户部手里。日后追查起来,我就是主犯了。”
“但换个做法,就不同了,由你曾公子,以军中缺粮、伤兵濒死、军情危急为由,主动截留这批饷银。”
曾英一怔:“我主动截留?”
“没错。”周景点头道,“你是江津守将,眼见麾下数百伤残兵士断粮,濒临溃散。军情事急之下,你出面强行截留这笔途经江津的协饷,用来供养抗贼士卒。”
“当然,我首先要输清楚,文书上,我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包括移交文书上,我也会写明,是你曾公子强行截留,我被迫无奈之下,才把这批饷银交付给你。”
“如此,若是朝廷追究起来,罪责都在你的身上,我只是被迫配合。”
话到这里,周景顿了下,道:“如果你愿意这么做的话。”
曾英哪里可能不愿意,他甚至都起过强行攻打的念头。
是因为现在的兵力不允许,甚至都得不到饷银,这才只能作罢。
如今不过是承担一个未来可能有的罪名,这已经是最优选了。
周景补充道:“若是曾公子不愿担这份罪名,今夜这番话,只当从未说过。明日天一亮,我便号令船队拔锚,原路折返湖广。银子最后落入谁手,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曾英当即举杯:“谢周主事给我这次机会。”
说完,一饮而尽。
周景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人。”
话到这里,也就说透了:“其实于将军来寻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曾将军就是奔着这批饷银来的。”
“对我来说,把银子运回湖广,无功无过,然我佩服曾将军的为人。”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督饷官,比不得曾公子这般大才,仅凭借上千人马,就能阻拦张献忠大军四个月的功夫。”
“不只有霹雳手段,还有慈悲心肠,愿意收留断手残兵,使我心中钦佩。”
“眼下天下大乱,所谓局势造英雄,曾公子便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如今正是艰难之计,只希望曾公子在得到这批饷银后,能守住江津,善待那些伤残士卒,早日整兵西进,收复重庆。”
“这笔白银,是湖广百姓的脂膏,是朝廷拨付川地的军饷。我今日被迫交出,文书之上字字分明,日后南京户部勘对账册,我据实呈报,不会为你遮掩半分。”
“你要记住,周某佩服你的本心,却不会替你扛罪。一旦事发,所有弹劾、诘问、罪责,都由你一力承接。我这份呈报,只会写:曾英兵临江畔,截留协饷,周某力不能拒。”
同样拿饷银,周景这套主动截留和直接武力劫船,对曾英来说,是有很大区别的。
严格来说,两者都是重罪,但罪名程度,舆论定性、留给他的活路完全不一样。
主动出兵、动刀兵强攻朝廷解饷船队吗,那就是武将举兵攻击奉旨押运朝廷钱粮的钦差文官队伍。
官方定性就是劫饷叛将。
一旦交战死人,升级为劫饷杀官,属于十恶重案,几乎没有转圜余地。不管之后立多大战功,杀官劫饷的记录摆在前面,很难功过相抵。
但周景现在配合,名义上的胁迫截留,那就是讲道理,没有攻打的迹象,属于是军前违制、钱粮违规,谈不上谋逆叛乱。
若后续守住江津、收复重庆,立下大功,然后主动上书请罪,说明全部银两用来养伤兵,账册清晰无贪墨,存在功过相抵的可能性。
具体怎么定夺,这就要看朝廷,看东宫的意思了。
曾英站起身,将手中酒盏郑重一抬。
“周主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曾某若是还推辞,便枉为人了。”
“这笔罪责曾某担了。饷银到手,分文不落入私囊,全部充作军饷汤药。日后朝廷追责,我自会上书请罪,绝不会攀扯周主事半句。”
说吧,一饮而尽。
周景看着他,缓缓点头:“好。既是定下,今夜就把章程商定。不必掩人耳目,也不用夜里悄悄登船做戏。我是这支运饷船队的主官,由我当众下令交割饷银。”
曾英冷了下:“主事打算当众交割?”
“正是。”周景说道,“若是偷偷摸摸暗中交接,反倒落了私下串通的口实。如此明明白白,当着船上所有护卫、书办的面交割,这样所有人都是人证。”
“文书上依旧会写明,是你曾公子以军情危急为由强行索饷,我无力另寻安置去处,被迫交割。”
“罪责的大头,记在你的身上。我只是临事处置失当,没能保全饷银押回湖广。”
于大海皱眉:“主事当众交割,船上护卫那边,怕是难以安抚。一众护卫,都是奉命护饷,岂能眼睁睁看着饷银转手?”
“这事,我来劝说孙彪。”周景语气笃定,“我是督饷主官,船队所有人都听我的号令。今夜我返回船上,便召集护卫,当众讲清利害。”
说这话的时候,周景还是很有底气的。
虽说制度上,周景跟护卫队孙彪,属于是平级,但大明特色就是文官指挥武官。
曾英拱手道:“既然主事有这般安排,曾某遵从。不知道主事准备何时交割?”
“明日辰时。”周景想了想道,“天光透亮,在主船甲板之上交割。”
“曾公子只管放心派人过来接应便是。”
曾英躬身作揖:“谢主事。”
辞别之后,周景在曾英安排的护卫下,乘小舟返回运饷大船。
船舱之内,孙彪见周景归来,连忙迎上:“主事,您与曾英谈的如何?那曾将军,果然是盯着这批饷银?”
周景坐定,挥手令帐内书办退到一旁,只留下孙彪。
“孙彪,你随我押运饷银自湖广出发,一路辛苦。你心里清楚,咱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重庆。可如今重庆陷落,张献忠盘踞城中。”
孙彪脸色一沉:“末将知晓。只是这饷银是东宫朱批钦发,咱们的差事,是把银子送到重庆,或是原路带回湖广交差。”
“没错。”周景缓缓开口,“送重庆,前路全是张献忠的贼兵,一旦靠近,两万两白银尽数落入流寇手中,你我一众,多半也难活命。”
“原路折返,便是左良玉的地界,现在湖广是什么情况,也不必多说,这笔银子一旦回到湖广,左良玉必会截留,充作他自己的私兵粮饷。”
“最后,湖广百姓血汗,白白养了拥兵自重的军阀。”
孙彪没有回话,这些他自然是知道,可问题在于责任。
周静继续道:““如今江津岸边,曾英收拢数百断手残兵,都是昔日守川的官军。营中断粮,眼看就要溃散。”
“按理,我们这批协饷,本就是交给四川,如今陈巡抚身死殉国,但四川官军仍在,因此我的意思是,这批饷银,便交给曾英。”
孙彪当即道:“把饷银交给曾英?主事,咱们可是护饷官兵,把官饷交给地方将领,咱们回去如何交差?”
“虽说大义如此,可章程上行不通啊,朝廷要是怪罪下来,你我可没有好果子吃。”
“现在太子爷势大,已然是整备南方,更有麾下三十万精兵,连左良玉都忌惮万分。”
“也许要不了多久,湖广就会重归朝廷掌控,届时这事....”
周景抬手打断:“你不用担心,此时我与曾英已经商议妥当,他愿意承担截留的罪名,朝廷追责落下来,顶多是个看护不利。”
“我是督饷主事,此事由我决断,所有责任,由我首当其冲。你们护卫,只需要见证交割,遵我命令。”
孙彪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的,说是督饷主事的决定,可追责这事,他也讨不了好处。
周景见此,点拨道:“孙护卫,你仔细想想,现在四川是个什么情况?朝廷又是个什么情况。”
“这两万军饷,对于朝廷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曾英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凡事不要只看坏处,也要看好处,曾英的本事,你也是知道的,能以上千兵马拖延张献忠四月时间,这等本事,岂非是池中之物?”
“曾英麾下收拢数百伤残老兵,皆是川地旧卒,熟悉山川地形。如今缺粮,士卒眼看溃散。若是拿到这两万白银,稳住营盘,招募乡勇,假以时日,便能收复重庆。”
“一旦他复土立功,川东大局稳住,便是南京东宫乐见之事。”
“到那时候,今日这笔饷银,便不再是丢失的官银,是保全川东防线的急用之资。曾英上表叙功,免不了提及此事。”
“咱们押运船队,虽有护饷不力之过,却有保全饷银用于杀贼之功。”
“这就等于是落了太子殿下的眼了。”
听到太子殿下,孙彪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心里一阵权衡,发现这还真是个好事情。
不过还有些担忧:“话虽如此,可万一曾将军战败,江津失守呢?那这笔银子,岂不是白白送了,咱们的罪责,一点不减。”
周景语气就有些不爽了;“孙护卫未免太过贪心了吧,一点风险都不担,只愿意得好处?”
“这天下之事,本就没有万全之策,就算是曾英战死,那也是殉国,按制咱们有过,可太子殿下,会因为这个事情来怪罪你我吗?”
“只要事情能传到太子殿下的耳朵里,那就是有功,孙护卫可是明白?”
周景对官场套路太懂了,朝廷的追责体系,是案牍定罪。
但东宫太子的定性,属于是最终裁断权。
一件事的功过,不是看事实本身,而是看哪一层级的人来审定这件事。
如果这件事只停留在湖广布政司,太子不知晓,极易从重追责。
湖广布政司、按察司,属于地方行政司法体系,日常审案,只凭纸面勘合、移交文书、供词定罪。
按原有制度,运饷任务,目标是送到重庆。送不到,就必须原银带回布政司入库。
地方官吏不需要考量什么战场大局,按制度办事即可。
一旦案子在地方闭环处置,布政司为了向上交差,只能按律定性:督饷官擅改交付对象,护饷士卒不能死战护饷。
地方官只会盯着法条,不会主动替周景等人向南京陈情、解释背后的战略考量。
地方只看有没有违反规章,不看这么做能不能保上游疆土。只要太子没有专门过问,地方就按旧例追责。
周景非常清楚官场要害,底层文书,层层递转的时候,很容易被删减、篡改。
湖广布政司上报,完全可以隐去大局背景这些,只写一句,督饷主事周景擅自将饷银交付曾英。
太子看不到全部实情,很容易就会下旨按地方意见定罪。
只有把整件事的完整前因后果,直接送到太子面前,这件事的性质才能翻转。
所以周景点醒孙彪,风险不在这件事本身,而在奏报能不能完整上达天听。
这里面的关键所在,就是曾英能不能闹出足够大的动静。
不管是收复重庆,还是大战而败,只要动静足够大,事情就会被太子殿下所知晓,那他们的罪过,就不是罪过,而是功劳了。
这等违制对地方官来说的大事,到太子的层次,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听周景这么一说,孙彪也明白了,当即拱手道:“都听主事安排。”
周景满意点头道:“我跟曾公子已经谈好了,明日辰时交付。”
“是。”
一夜无事。
第二日辰时,江天清朗,薄雾缓缓消散。
运饷大船稳稳泊在江津江岸水面,船体宽大,船舷高出江面数尺。
甲板之上,周景一身青色官袍,端坐在临时设下的案几后方。案上摊开勘合正本、空白移交文书、账册,笔墨齐备。书办立在身侧,捧着印泥与竹简账册等候。
孙彪带着护饷士卒,按队列分列甲板两侧。
江面上,三艘中型舢板缓缓驶来,船首立着曾英,身后跟三十名精干亲兵。
舢板靠上大船侧舷,搭好跳板。
曾英抬步踏上甲板,对着周景拱手行礼:“周主事。”
周景起身,环视甲板上所有人,声音清亮,足以让在场每一人听清。
“今日当众交割协饷,所有人皆是人证。本官奉命押运湖广协饷两万两赴重庆,重庆已为张献忠所占,前路不通。”
“江津参将曾英麾下残兵断粮待毙,军情危急。”
“本官权衡局势,决定将这批饷银移交曾将军,供养川中抗贼士卒,固守江津。”
周景说的这些都是场面话,文书上便是另外一套说辞。
士卒们自然没有异议,主官跟把总决定了就好,有什么事也追究不到他们头上,奉命行事即可。
微微一顿后,周景才吩咐书办:“开箱,核验。”
孙彪一挥手,甲板下方舱口的护卫应声行动。
饷舱位于大船底舱,专门用来存放白银。
湖广这边惯例,每箱装白银二百两,两万两白银,合计一百只杉木饷箱。
一只只打磨厚实的杉木箱子,被护兵两人一组,自底舱抬上甲板。
箱子长宽二尺有余,木板厚重,边角包着铁皮加固,箱口封着厚重棉纸,盖湖广布政司朱红大印,封条完整。
箱身还用墨笔写着编号,从一号依次排到一百号。
一百只木箱子整齐码在甲板中央,层层堆叠,望去黑压压一片。
杉木箱体带着木头与潮气混合的味道,封条上面还有着朱印鲜亮。
书办手持账册,逐箱核对编号,高声唱报。
“一号箱,封条完好,二百两。”
“二号箱,封条完好,二百两。”.....
一箱箱核验,唱号之声在江面回荡。每查验一箱,便有一名护卫上前,小心揭开封条一角,开箱查验。
箱内,银锭码放整齐,表面带着官府铸造的戳记,银光沉沉。
曾英立在一旁,凝神看着清点,于大海带着亲兵在侧,只静静旁观,
整整一百箱,逐一验完。书办合上账册,向周景回禀:“回主事,共计饷箱一百只,白银两万两,封识完好,数目无误。”
周景看向曾英,抬手示意书办呈上移交文书。
文书一式两份,上面写明事情始末:江津参将曾英,因营中军情危急索饷,周景再三劝阻,迫于川中局势,不得已交割饷银。
“曾将军,请画押。”
曾英拿起毛笔,蘸饱墨汁,在文书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下指印。
周景随后提笔签字,盖上随身的督饷关防印信。
两份文书,一份由周景收存,随船队带回湖广,送入布政司存档。
另一份交由曾英保管。
交割手续落定。
周景扬声吩咐:“可以搬卸。”
曾英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与船上护卫配合,一人一箱,顺着跳板,将杉木饷箱一一搬运到舢板之上。
一百只木箱子,分批运上三艘舢板。
于大海站在舢板上清点数目,高声回报:“将军,一百箱全部登船,数目不差!”
曾英转身,对着周景深深一揖。
“周主事大义。”
“他日若能收复重庆,曾英必上书南京,陈明今日之事。若是兵败,罪责我独自承担,绝不攀扯主事与船上诸位弟兄。”
周景微微颔首:“将军切记今日许诺。我自会拟写呈报文书,将整件事原原本本递往湖广布政司。”
说完,顿了下,嘱咐道;“只是周某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愿赠将军。”
曾英拱手道:“请主事交代。”
周景感慨道:“我观曾公子,非池中之物,如今四川风云激荡,自有曾公子一番造化。”
“今日这两万饷银,是给川中抗贼将士续命的。盼将军日后兵强马壮,莫学那左良玉。”
“左良玉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眼里只有地盘财货,视朝廷调令如废纸。朝廷要他出兵剿贼,他百般推诿;一遇战事,先想着保全自家实力。纵然坐拥大军,却不肯一心为国,只把麾下兵马当成私产。”
“将军今日收拢残兵,志在收复重庆,保一方百姓。若是他日川底平定,麾下兵甲日盛,万不可生出割据自守之心。”
“兵是朝廷之兵,地是大明之地。手握重兵,当听东宫号令,以剿贼安民为本,莫要拥兵自重,变成第二个左良玉。”
曾英肃容,双手抱拳,郑重应答。
“主事放心,曾某本是朝廷参将,起兵只为杀张献忠,保四川百姓。若有一日收复故土,麾下兵马依旧是大明官军。朝廷有令,我便奉诏而动,绝不学左良玉拥兵跋扈,割据一方。”
“此心,可对江天发誓。”
周景闻言,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好。有将军这句话,周某今日这一步险棋,才算没有下错。”
“望将军秣兵厉马,早日克复重庆。你我二人,静待川东捷报。”
周景确实是怕的,要是曾英起势后,成了第二个左良玉,那他今日的做法,便属于资敌,别说官职仕途了,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周景并不怀疑此刻曾英的忠心。
但曾经的左良玉,也是圣上的忠臣来着。
乱世里武将的通病,兵马一旦壮大,士卒只知将军,不知朝廷。
兵是自己一手收拢的残兵,靠他活命,将来很容易变成私人部曲。
左良玉早年也是为国征战的武将,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割据,是手握重兵之后,才慢慢把军队变成私产。
周景怕的就是这一点,人在困厄之时忠心可鉴,手握权柄之后便初心难保,所以才专门提点。
曾英深深一揖:“周主事的话,曾某记下了,就此别过。”
再次回到岸边的曾英,跟先前的颓废截然不同,已有几分意气风华。
两万白银,对于此刻的曾英来说,已经不是救命稻草那么简单。
钱是英雄胆,这两万白银,给了曾英足够的底气。
江津别院。
回来后,曾英加李占春,于大海两个心腹商议。
其实主要是于大海。
李占春虽然是义子,但人狠话不多,于大海管钱粮后勤,还能出谋划策。
于大海脸上藏不住喜色:“公子,如今到手两万两白银。咱们现有几百残兵,哪怕再多收留一批各地逃来的断手伤卒,算下来粮草医药,撑上一年都绰绰有余!”
曾英摇了摇头:“大海,事情不能这么想。如果只守江津,坐吃饷银,便那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张献忠主力正在猛攻成都,被成都牵制,无暇顾及川东,这便是天赐良机。”
曾英目光扫过二人:“咱们要借着这笔银子,快速扩军,收复周遭州县。拿下地盘,就地征粮收储,才是长久之计,不能单单靠着这两万两白银过日子。”
于大海迟疑道:“可这些残兵大多肢体伤残,上阵厮杀已经吃力,如何扩军?”
“残兵不必冲在前头厮杀。”曾英缓缓说道,“这些士卒苦战日久,知兵懂战。提拔他们做伍长、什长,由他们统领新招来的流民青壮。”
“老兵管新兵,约束队伍、教习基本战阵,照样能拉出一支可用的大军。”
听到大军这个词,于大海呼吸一顿:“那公子打算扩充到多少人手?”
“暂定一万。后续视战事、粮草情形再做增减。”
话音落下,于大海脸上的欢喜顿时淡了,面露纠结。
“将军!一万大军,开销巨大。咱们这两万白银,顶多撑一个多月。”
曾英沉声道:“别说一个月,半个月都够了。”
“这笔饷银,用来购粮、打造甲械,安抚新来的流民。”
“只要收复附近州县,便可以就地取粮,不再依靠饷银。”
顿了顿,曾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能趁此机会夺回重庆,便是天大的功劳。届时捷报送到南京东宫,今日交割饷银一事,自然能翻案。咱们有地盘、有兵源,再也不必困守江边这一处营寨。”
李占春默然思索片刻,开口:“公子谋划的是进取大局,只是一万之众,良莠混杂,只怕不好管束。”
“正因如此,才要用咱们这批老残兵压阵。”曾英看向二人,“大海,你守江防,督办粮草军械。占春,你带人四出寻访流亡青壮,招揽溃卒。事不宜迟,明日便开始着手募兵。”
于大海李占春两人抱拳拱手:“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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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
朱慈烺哪怕是让黄得功带走了三万士卒去支援潼关,手里还是有足够兵力的。
练兵这等事,已经过了小半年呢,各地卫所的操练强度虽没有京营这么高,但基本上已是成型,是能够拉出去打仗的。
都说太子麾下三十万精兵,这几乎都成为共识了。
但朱慈烺没有被这个说法所迷惑,对于三十万兵力的情况如何,心头一直清楚。
为什么没有大张旗鼓的到处收复,首先就是因为这三十万兵力,是目前安定江南的关键所在。
朱慈烺在江南能够顺利的推行新政,靠的就是兵力压制。
不说天天杀人,而是打破江南士绅武力抗法的能力,让新政的政令能落地。
明代江南士绅集团,不只是读书人、地主,是集土地、宗族、私兵、舆论、漕运财税、地方人事于一体的利益共同体。
以往朝廷想改革,到江南就寸步难行,根源就是士绅在地方拥有足够力量抵制官府。
江南大族、乡绅普遍蓄养家丁,宗族可快速集结上千乡勇。一旦新政触碰他们的利益,如清丈土地、追缴隐田、摊派赋税、裁撤免税特权等。
他们可以闭门结寨、阻拦官吏下乡,殴打、驱逐丈量土地的差役。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之前很多地方清田,都直接被地方宗族武装逼走,最后靠着朱慈烺兵力镇压才继续下去。
而这样的情况,属于是常态化威慑守备力量,不是临时调派的军队。
一旦大规模抽走,威慑链条直接断裂,很容易引起反弹。
左良玉忌惮太子,担心朝廷,也是因为这三十万兵力的威慑。
当然,左良玉也知道,这些兵力对江南的重要性,可没人敢赌啊。
太子爷年轻气盛,谁知道会不会一怒之下,拼着受损,也要强行镇压呢。
还有现在看似很听话的郑芝龙,包括各地大大小小的总兵,也都是因为太子有足够多的兵力,至少在明面上不敢违逆。
然而这所谓的三十万兵力的底细,朱慈烺最了解了。
起初是整顿北京京营,出来的不到两万人,然后招募青壮,扩充到十万人,再带了八万人南下。
也就是说最核心的八万人,也是大量的新兵组成。
看似精锐,是因为操练的方式。
没有搞那么繁琐的操练,主要就是军姿,走路,严格来说,就是看上去很像精锐的样子货。
真正打硬仗是什么情况,朱慈烺自个也没底。
十万大军横扫江西,听起来非常之威风,可实际上不存在什么像样的战斗。
一来是招抚为主,二来听到十万大军,江西匪盗吓都吓坏了,本身江西就只剩下一些残兵,哪里敢跟大军直面交战。
所以朱慈烺心里也没底,到底能不能打硬仗,打李自成,打满清,到底可以发挥出多少战斗力来。
这个时候的朱慈烺,其实是有点输不起的。
新政也好,朝堂也好,崇祯也罢。
都是被朱慈烺强势压着,是畏威而不服,不是真的心服。
想要支持崇祯复辟的大有人在。
严格意义上,朱慈烺现在的一系列动作,也是在造反,造大明的反。
所以留给朱慈烺的就一条路。
走到底,赢到底。
“传孤令旨,召凤阳府总兵刘良佐,即刻入京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