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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太子爷就是大明的天

作者:不知明月字数:9.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9 19:01:05
第301章:太子爷就是大明的天

七月对于盐商来说,是灾难性的。

在朱慈烺下令严查盐商后,几乎大部分的盐商都选择了保命。

这件事在崇祯看来,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盐商肥得流油,崇祯也是知道的,可他却不敢动,就像是嘉靖帝。

嘉靖倒严,不是说打击贪官污吏,整顿吏治,而是打击不听话的臣子。

严党可以倒,因为他们给嘉靖分的钱太少了,但钱袋子不能倒。

盐商就是大明的钱袋子。

严党本质上,其实就是盐商在朝廷的代言人,嘉靖可以因为严党不听话而换人,却不能把自己的钱袋子搞没了。

崇祯也是这么想的,可到了朱慈烺这里,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明末时期,盐商赚的钱可不是少了,反而是比曾经更多了,可交给朝廷的不仅没多,反而更少了。

这也不算是盐商的锅,因为在盐商看来,他们交了更多,可通过中间的官僚集团层层伸手,到朝廷手里,自然就更少了。

明初洪武年间,盐商一年上缴国库大概是一百多万两。

这些钱都是直接进入到国库的,可没有什么中间人,即便是有,也不敢伸手太多,老朱杀人是眼睛都不眨的。

然而到了明末,盐商上缴还是一百多万两,可两淮盐商的总利润,至少是一千万两起步,那剩下的九百多万两去哪了?

崇祯没办法,一百多万两撑不起辽东军费,就只能加征辽饷,搞得北方崩盘。

朱慈烺监国后,就对盐商不感冒了。

因为一夜就抄没了百万白银,结果你这个号称朝廷的钱袋子,一年才给百万白银,那你还叫什么钱袋子。

更别说南迁之后,发行国债,郑志龙这边搞了一千万两出来。

这就是你盐商十年的钱。

然后是清丈,岁入增加近两百万两,还有查抄贪官污吏,又是进账几百万两。

在这样的对比下,盐商就没那么重要了。

南京。

城南三山街之侧,便是姜曰广的宅第,南都士大夫多呼此处为姜阁第。

府中正堂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燕及堂。

后院辟一小院,书斋题名石井山房,便是姜曰广平日批阅文书、接待宾客之所。

郑元勋脚步放轻的走了进来,看到姜曰广恭敬行礼:“见过姜阁老。”

姜曰广摆摆手,让老仆搬上椅子:“坐吧。”

“谢阁老。”

郑元勋落了座,腰杆微微前倾,却半晌没有开口。

姜曰广也不催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两人的关系严格来说比较平淡。

郑家世代经营两淮盐业,家财雄厚,但是已经完成由商入儒。

郑元勋崇祯十六年才考中进士,授兵部职方司主事。他在扬州修建影园,是江左文人雅集中心,复社名士冒辟疆、董其昌都常在影园聚会,在淮扬士绅、盐商群体中号召力极强。

郑元勋不只是商人,是有进士功名的乡绅领袖,能协调扬州士民、调解高杰与扬州百姓的冲突,有财力,有地方声望,熟悉淮扬粮草、漕运、盐引事务。

姜曰广长期在南京,主持南都文衡,和复社、江南文人圈子往来频繁,负责南都吏治、粮饷调度、协调江北防务。两淮盐税,是南明朝廷最重要的财源,姜曰广作为内阁重臣,必然要对接淮扬盐商群体。

严格来说,以郑元勋的身份,还是很难直接对接姜曰广的,顶多是认识。

这次能来,也是花费了不少的人情。

隔了许久,郑元勋才涩声道:“阁老,盐商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姜曰广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这趟,是替谁来的。”

郑元勋苦笑:“替两淮盐商。替我们自己。”

“太子殿下监国之后,先是严查盐引,又动锦衣卫抄没。”

郑元勋声音低沉,“南京城里,一日之间抄了多家。前几日那批百万白银,一夜之间便入了国库。我等看在眼里,心里头都凉了半截。”

姜曰广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阁老,盐商不是不知恩的人。”郑元勋低声道:“朝廷缺银子,我们愿出。可如今不是出一笔银子就能了事,太子殿下这是要动整个盐商的根啊。”

姜曰广缓缓摇头:“超宗,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超宗是郑元勋的字。

郑元勋一怔。

“太子要动的,不是盐商的根。”姜曰广道,“他要动的,是那九百多万两。”

郑元勋喉头一紧,脸色变了变。

“你我都知道。”姜曰广伸出两根手指,“盐商一年上缴国库,不过一百多万两。可两淮盐利,一年少说一千万两起。中间那九百多万两,去了哪里?”

郑元勋嘴唇动了动:“阁老,这银子……不是我们不想交。”

“是交不进去啊,从盐场到盐引,从州县到运司,哪一层不伸手?我们盐商把银子交上去,层层盘剥,真正到户部的,就只剩下这一百多万两。这也能怪到我们头上?”

姜曰广叹了口气:“超宗,你这话,是实话。”

“可这些话,谁能跟太子殿下说,谁又敢跟太子殿下说呢?”

“说要体谅盐商,说朝堂大臣们都是贪官污吏,不是盐商的错,是大臣们把钱分了?”

郑元勋有些急了:“可是阁老,这就是事实啊,多少年了不都是如此吗。”

姜曰广冷哼一声:“惯例如此,惯例就是对的吗,这惯例是谁定的?是大明律法吗?”

郑元勋顿时就不说话了。

姜曰广接着道:“就像是江南这边的隐田,都在这么弄,可损失的,就是朝廷的根基。”

“你们盐商交的钱,谁贪了也好,谁拿了也好,那不是惯例,是贪污,是行贿,而在太子殿下的目光里,所看到的,就只有你们盐商交的那一百万两。”

“你说交得多,可锦衣卫查下来,你们就干净了?”

“私盐的事情,现在都已经烂成什么样了,都不避着人走,太子殿下会允许吗。”

“盐商号称大明钱袋子。可如今这个钱袋子,一年才漏出一百多万两。这叫什么钱袋子?”

“靖海侯搞的一千万两,就是你们盐商十年的数。”

“曾经朝廷不动盐商,是需要盐商,不好动,也不敢动,可如今呢,朝廷不需要你们盐商了,这一百万两,有或是没有,不重要了。”

“朝廷不再靠盐商过活,可盐商有这么有钱,攥着这许多银子,不弄你弄谁?”

郑元勋听完,感觉浑身发冷。

站的角度不同,看待事物也不同,郑元勋觉得,只要自己给的钱够多,朝廷就会放过他们。

可听完姜曰广这一番话,就醒悟过来。

现在给的钱越多,太子要查盐商的心就越重。

当初缺钱的时候不给钱,现在朝廷不缺钱了,你跑来给钱,说明什么,说明问题很严重啊。

那是不是查了盐商,就能有更多的钱?

“阁老……那我们,当真是死路一条了?”

姜曰广没有立刻答,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分审视。

“你今日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盐商说情?”

郑元勋站起身,深深一揖:“求阁老看在两淮盐商这些年为国输饷的份上,替我们向太子殿下说句话。盐商不是不想交,是银子被中间人吞了。只要朝廷肯整顿运司、革除层层盘剥,我两淮盐商,愿按实额缴税,绝不敢拖欠分毫。”

姜曰广静静听完,却摇了摇头。

“超宗,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无妨。”

“可你就算到太子面前,把这番话原原本本说一遍,也没用。”

郑元勋一急:“为何?”

“因为太子不听理由,只认结果。”姜曰广道,“你说的那些苦处,层层盘剥也好,中间伸手也罢,在太子耳朵里,都只是托词。”

“太子殿下看到的数字,只有岁入百万两而已,这数目摆在这里,任由你说破了天,也不会变。”

“你再有道理,太子殿下就只问一句,为何不全部直接交到户部,你怎么说?”

“你难道要跟太子殿下说,你需要打点,需要走关系,需要人情?”

郑元勋脸色有些发白。

打点、行贿、层层馈送这套潜规则,只能私下默认,不能拿到朝堂、太子面前,明面上讲出来。

一旦亲口说出口,就从无奈苦衷变成了自认违法。

按照大明律,官员不得收受商民贿赂,商人不得向官吏行贿。

郑元勋口中所谓的打点、走人情,本质就是行贿。

在盐商的行业潜规则里,这是通行惯例,人人都做,大家心照不宣。

但它不合法。

私下闲聊,姜曰广可以听懂、体谅其中难处。

可若是面对太子,郑元勋一旦直白说出‘我们必须花钱打点各级官吏,才能拿到盐引、顺利运盐’,等于当庭自供罪行。

这等于就是自爆了,两淮盐商都得牵扯进来,长期官商勾结,破坏盐法。

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是讨论赋税多少的问题,直接属于大案,锦衣卫可以顺藤摸瓜,把整个盐运司的贪腐、参与分润的官吏,连同涉事盐商一并抓捕查抄。

郑元勋可不是单纯商贾,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而且还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朝廷命官。

所以不存在当众承认、辩护行贿这些事。

身为朝廷官员,公开为行贿陋习辩护。

哪怕是姜曰广这类清流阁臣,也无法再帮他缓和。

朝堂之上,其他言官御史,会毫不迟疑的弹劾郑元勋。

功名、仕途,会直接毁掉。

官场很多潜规则,属于大家都知道,但不能摆在明面上来。

姜曰广久在朝堂,他自然知道盐商的难处,这也算是大明积弊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当众承认、口头辩护,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旦郑元勋当众挑明,就是把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遮羞布一起扯破。

原本模糊的灰色地带,变成白纸黑字的罪证。

姜曰广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超宗,我若真替你去说情,反倒害了你。”

郑元勋抬头:“阁老此言何意?”

“太子若要杀鸡儆猴,正愁没人撞上来。”姜曰广道,“我这老臣,若此刻凑上去替盐商讲情,太子只会以为,是盐商在朝廷里还有门路,还在上下打点。你觉得以太子殿下的脾性,会放过你吗。”

郑元勋身子一僵。

“盐商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冤情。”姜曰广道,“在于树大招风。你们太富了,交的太少了,现在又没了护身符。这时候谁替你们说话,谁就是给太子递刀柄。”

郑元勋闭了闭眼,良久,艰难开口问道:“那依阁老之见,我两淮盐商,当真无路可走了?”

姜曰广略微沉吟,道:“其实还有一条路。”

郑元勋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姜曰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缓缓道:“破财消灾。”

“直捐国库。”

郑元勋怔住:“阁老是说……”

“不要等太子来抄家,主动一点把银子交上去。”姜曰广放下茶盏,“足额缴纳。有多少利润,就交多少给国库。把盐商这些年被层层贪走的银子,一次性、明明白白地送到户部账上。”

“太子殿下不是嗜杀的暴君,看似严厉,但还是留了情分的。”

“如今的动作你也知道,抄家是一方面,更多还是罚缴。”

“你们认罚即可。”

郑元勋脸色一变:“这……这要交多少?”

“你心里清楚。”姜曰广看着他,“两淮盐利一千万两,交到国库的,至少得让它跟得上朝廷的胃口。”

郑元勋垂下手,神色挣扎:“如此巨款,我等盐商,怕是要伤筋动骨。”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而是一笔超级大的巨款。

过去,盐商对外上缴名义盐课一百多万两入户部,剩下近九百万两,分散在盐商自身收益、各级盐运官吏的馈送打点、各类摊派灰色开销之中。

一千万两是全年行业总利润,不是现银存量。

利润是营收扣除盐场采买、运输、人工、引价等成本之后的账面收益,不等于库房里堆着的白银。

盐商的财富大量压在盐引、盐场、码头仓储、田地、宅院、典当商号上,不是全部变现的现银。

一家顶级大盐商,家中能随时抽调的现银,可能几十万到百万两;中小盐商,手里现银往往只有几万甚至几千两,资产多是不动产与货物。

如果一次性拿出数百万级别白银,大盐商,变卖田庄、典当铺子,尚可凑出,但是家族财富直接腰斩,产业大幅缩水。

中层盐商,变卖全部家产勉强凑数,生意根基直接毁掉,之后无力继续经营盐业。

底层小盐商,根本拿不出这笔银子,直接破产,只能放弃盐引,退出两淮盐业。

郑元勋口中伤筋动骨,还是委婉的说法。

“伤筋动骨,总好过抄没入官。”姜曰广淡淡道,“太子现在要的不是一家两家的命,是银子。你若主动献上,便是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他未必会赶尽杀绝。可你若藏着掖着,等锦衣卫找上门来,那就不只是出钱,是要出命了。”

郑元勋沉默良久,声音低哑:“阁老的意思,是让我盐商,自己把皮剥了?”

“是让你们保住底下的肉。”姜曰广道,“皮剥了还能长,但是肉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堂内静了许久。

郑元勋脸色已经逐渐发白:“阁老……这话,当真没有别的路了?”

姜曰广看着他,缓缓摇头。

“超宗,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们盐商这些年,过得太顺了。靠着朝廷的盐引,赚着天下最稳的钱,上缴却一年比一年少,如果是太平年间还好,可你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

“从前不动你们,是因为朝廷缺了你们,就撑不下去。可现在太子从别处弄到了钱,你们就从‘钱袋子’,变成了‘肥肉’。”

“肥肉,是要被吃掉的。”

郑元勋身体微微发抖,没有说话。

“所以,别再想着找人疏通关系什么的。”姜曰广一字一句,“太子殿下可不吃这一套。朝廷上百官,对太子殿下可一点压制都没有,不管外面怎么传,怎么说,但现在的朝廷,就是太子殿下说了算。”

“你越是四处打点,他越是觉得你心里有鬼。”

“把银子,明明白白交到国库去。交到让太子殿下满意。让他觉得,你两淮盐商,也是能明白事理的。”

“这才是我给你指的,唯一的明路。”

郑元勋良久才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谢阁老指点。”

“元勋记下了。”

姜曰广没有起身相送,只看着他:“超宗,回去之后,莫要迟疑。”

“迟一步,锦衣卫可就先动了。”

郑元勋再次作揖:“是,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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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那边姜曰广跟郑元勋谈完,还没到黄昏的时候。

两本册子就摆在了朱慈烺的案前。

“小爷,一本是锦衣卫送来的情报,另一本是姜大学士送来的奏报。”

朱慈烺先拿起了姜曰广看了看。

姜曰广还是很聪明的,知道现在朝廷正在关注盐商之事,而作为两淮盐商的领袖,郑元勋必定是被锦衣卫严密监视。

那么郑元勋来到自己府邸的事情,肯定不会瞒过太子殿下。

与其等太子殿下对自己有想法,还不如主动一点上报。

看完,朱慈烺笑着道:“姜先生还是很明事理的。”

奏报里面,讲述的就是两人一些对话,姜曰广同时点出,盐商的问题是大明积弊,如今的清查,只是暂时的解决问题,但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要彻底解除这个积弊,还是要实行新政,改革盐法才行。

丘致中说道;“小爷,看来姜大学士也是为了自证清白,生怕被锦衣卫惦记上了。”

朱慈烺点点头:“姜先生的胆子,还是挺大的。”

丘致中笑道:“这也是小爷实行新政,已然取得了卓越的成效,下面的大臣们,自然也就敢胆气大一些。”

朱慈烺吩咐道:“盐商那边的事情,你也多盯着点。”

盐商主要是锦衣卫负责,但完全交给锦衣卫,朱慈烺也是不放心的。

不是不相信骆养性,而是这笔钱太多了,多到可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

现在锦衣卫在朝野上下威风无二,让其他部门去监察没有多大意义,哪怕是那些御史,也不敢得罪锦衣卫。

唯有东厂才行。

东厂和锦衣卫同源,却互不隶属,天然可以监察锦衣卫。

锦衣卫是外侦机构,负责抓人、查账、查封资产、审讯盐商与盐运官吏,手里握着案件执行权。东厂是内廷机构,由宦官掌管,直接对太子本人负责,不隶属于锦衣卫,也不受外朝文官节制。

都察院御史属于外朝文官。如今锦衣卫权势暴涨,手握抓捕权,御史只是奏事,没有羁押、搜查、调阅密档的实权。

御史弹劾普通官员尚可,想要核查锦衣卫办案内情,风险极大。御史家族大多扎根江南,不少人与两淮盐商、地方士绅有同乡、姻亲牵连,本身就容易被利益裹挟;就算御史本心正直,一旦开罪锦衣卫,锦衣卫可以罗织罪名拿人,御史往往难以自保。故而多数御史不敢去触碰锦衣卫。

但东厂不一样。

东厂的掌印、档头都是内臣,家族根基不在外朝,和江南盐商士绅利益瓜葛更少。

而且东厂本就有旧制权限,监视侦缉锦衣卫,稽查办案有无贪墨、徇私、私吞赃款。

明代旧例,东厂本就有监督锦衣卫的职能。

锦衣卫的情报,要先汇总到骆养性,再由骆养性筛选之后,再递送给太子。

若是骆养性有心隐瞒,他可以压下不利的消息,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内容上报。

几百万两的案子,账册、抄没资产、盐商口供,只要中间一层动手脚,朱慈烺也不是真的圣人,无法知晓真正的内情。

东厂的密报走内廷渠道,密折直接送入东宫,不需要经过锦衣卫,也不必经过内阁、外朝各部。

两套独立的情报线,分别汇报同一桩案子。

朱慈烺可以对照两边的记录,锦衣卫呈报的追缴银两数目、查封资产清单,和东厂暗中核查的记录互相比对。

朱慈烺随后问道:“刘良佐还有多久到?”

刘良佐入京述职,提前就已经通知了,现在正在路上。

丘致中回道:“按照行程,明日上午,便可抵达南京了。”

朱慈烺笑道:“这刘良佐胆子也是真是大,难道不知道先前大同总兵姜瓖的事情吗,也敢入京述职,难道就不怕孤直接拿他问罪?”

“他的胞弟,可是跟着祖大寿在满清呢。”

朱慈烺也是知道自己名声不怎么好,尤其是在入京述职这块。

真说起来,对于刘良佐愿意过来,还真有些惊讶。

原本也没觉得会来。

丘致中想了想,回道:“也许刘良佐心中自有掂量。”

“毕竟刘良佐与姜瓖不一样,姜瓖是真正的通敌卖国,证据确凿。”

“刘良佐至今没有公开悖逆朝廷,虽其弟身在北虏营中,可他本人麾下兵马依旧驻守江北,不曾有投敌之举。”

朱慈烺淡淡道:““只是不曾投敌?他在江北,征粮劫掠,私设关卡,朝廷号令多有阳奉阴违,这些事,孤不是不知。”

丘致中回道:“这些事情,各地总兵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的。”

“刘良佐心里清楚,若是抗旨不来,便是坐实了心怀异志。”

“小爷传召述职,若是托词避而不往,消息传至江北,麾下将校、地方州县都会疑心他要反。人心一旦生疑,他那数万部众,立时便要动荡。”

“如今朝廷也跟以往不同,凤阳府离得近,小爷麾下三十万精锐,就是最爱的威慑,真要灭他刘良佐,几万精兵即可。”

朱慈烺道:“所以刘良佐是不得不来?”

丘致中回道:“小爷圣明,刘良佐能坐到总兵之位,深谙权衡之道。”

“他应该是想着,大明如今大敌环伺,西边李自成仍在潼关鏖战,张献忠割据巴蜀,北虏虎视眈眈。”

“此刻若是骤然拿下刘良佐,江北无人镇抚,其麾下兵马群龙无首,极易溃散,或是直接哗变投敌,这对朝廷来说,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朱慈烺笑着说道:“如此说来,刘良佐倒是还有些想法的。”

“不过江北这个地方,孤肯定是要拿在手里的,大伴你觉得,把他安置到哪里去才行?”

丘致中想了想:“奴婢觉得,或可安置到广东去。”

“奴婢寻思,刘良佐根基全扎在江北。此地离南都太近,长江天险隔不住,他在这边经营多年,州县乡绅攀附,粮草甲仗都能就地筹措,部曲家眷尽在江北,久而久之,便是尾大不掉。”

“若是依旧留在此地,小爷想要收回江北,终究有些麻烦。若是把他调往广东,便是拔去他扎根的老巢。””

“麾下将士随他远赴岭南,田宅亲友都留在江北,人心自然离散大半。”

“到了广东,兵马口粮便要仰仗朝廷调拨,不能再像江北一般私自征粮、私设关卡。”

“再者,广东那边素来不太平,山寇盘踞山寨,海上海盗劫掠州县,当地卫所兵马孱弱,屡屡征剿无功。”

“刘良佐的兵马是久历战阵的劲旅,正好派去剿寇平乱。一来,给他总兵体面,有仗可打,有军功可盼,不至于心生怨望;二来,匪寇与他部曲两相消耗,朝廷坐收安定南疆的好处。”

“且广东远在五岭之南,群山江河相隔。就算他日刘良佐心存异念,想要提兵北上威胁南京,千里行军,粮道难续,沿途江西、湖广都在朝廷掌控之中,层层拦阻,他根本难以撼动南都。”

“不像江北,一旦生变,兵锋顷刻便能抵至长江北岸,危及根本。”

“而且岭南本地土司、宗族、卫所自成一股势力。刘良佐是外来客兵,想重现在江北那般压榨地方、独霸一域的局面难上加难。本地豪强与其互相牵制,难以一家独大。”

朱慈烺笑道:“发配岭南,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孤原本是想让他去云贵地区的,你这么一说,也是不错。”

云贵也不安稳,沐王府现在已经是自顾不暇,但还没出什么大乱子来。

土司林立,大小土酋时叛时服,山间盗寇不绝,卫所废弛,常年都有土司作乱需要征剿。

刘良佐麾下是江北野战旧部,擅长山地、山寨攻防。

把他丢到云贵,就是令他常年征剿土司山寇。

明末的总兵,大部分都有些听调不听宣的情况存在,这套风气的根源,在于国库枯竭,军制崩坏。

朝廷无力足额供饷,只能默许大将就地筹粮。

兵权与财权一并落入武将之手,便滋生出藩镇之态。

朝廷要借他们的兵马平寇御敌,投鼠忌器。

而各镇总兵,也需要朝廷授予的官爵名分,方能在地方立足,故而不会轻易公然反叛。

对朱慈烺来说,这些总兵的兵,已经不是合格的朝廷兵马了。

拆散他们的兵权,再重新去进行培养,相比之下,还没有招募青壮从头培训更加简单容易。

而且一部部拆散过去,也容易引发波澜,索性不如让他们干点别的事情。

朱慈烺吩咐道:“明日刘良佐到了后,就直接让他入宫。”

丘致中躬身道:“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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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刘良佐一行抵达南京城外。

这个时候的刘良佐是紧张的。

城门前放缓脚步,走得很慢。

高大的城门,给刘良佐一种巨兽的感觉,好像自己这么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然而来都来了,这个时候要是选择跑路,那就是畏罪潜逃了。

深吸一口气,刘良佐上前入城。

“来者何人。”

刘良佐一行数百人,守城将领早早就看到了,自然过来询问。

闻言,刘良佐脸色堆满笑意:“在下凤阳府总兵刘良佐,奉太子令旨,入京述职。”

说完,便让手下交递文书。

守城将领接过文书查看,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制,让刘良佐随行大部亲卫留在城外,仅许数十护卫随同入城。

“好繁华啊,好久没来南京,竟然如此热闹了。”一进城,心腹手下就感慨道。

南京城内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其实一路行来,已经能看到繁华景象。

南京城外,龙江、上新河、大胜关一带,沿长江散布着码头、集镇,商船往来,粮铺、布庄、客栈鳞次栉比。

江南本就是天下财赋之地,哪怕战乱四起,沿江商贸依旧没有断绝。村落连片,水田密布,集市上百姓往来交易。

城内更甚,第一眼就是热闹,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简直看不到头。

这可不是赶集什么的,而是已经成为南京的常态。

首先是朝廷南迁,六部、内阁、科道、国子监、诸多衙门官员、胥吏、杂役,连同各官员的家眷仆役,大批人一并南下。

朱慈烺之前带着的才二十多万人,实则后续海面上的客船就没断过。

稍微有些钱财的大户,都想尽办法跟着来南京。

各王府、勋贵也迁来南都。单单官宦、吏员及其附属人口,便是不小的数目。

各级衙门运转,还要招募大量差役、工匠,伺候官署公务。这批人定居城内,日常出行、采买,日日填充街巷。

李自成席卷北方,张献忠搅动巴蜀,北虏虎视北疆。中原、山东、北直隶的乡绅大族、读书人,不愿陷于战火,纷纷举家南迁。

江南别的府县虽也能避难,但南京是新朝廷所在,有重兵守护,安全感远胜别处。

富庶人家携带家丁、佃户子弟入城,置办宅院;底层流民则涌入城中寻找活路。

太子又在城内设立工坊、救济仓,收容流离百姓,许多流民不愿去乡下,宁愿留在南京城内讨生活。

兼之朱慈烺整顿税关,裁撤沿途私设苛捐,长江航道商旅愈发活跃。

湖广的粮米、闽地的海货、苏杭的丝绸、徽州的茶叶木材,各路商人汇聚南都。

少客商常年在南京设立会馆、铺面,或是带着伙计长期在此经商。码头在城外,但大宗交易、货栈、商行多设于城内,客商、伙计、搬运脚夫往来不绝。

朝廷南迁之后,要重建军械、织造、营造等官办作坊,招募大批匠人。

同时官宦、士子、富商云集,催生大量酒楼、客栈、书坊、当铺、梨园、车马行。只要能伺候达官、士子、客商谋生的行当,从业者都往南京城内挤。

街头摊贩、挑夫、轿夫、小商贩不计其数。

原本不过几十万人的南京城,现在初步估计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万人常驻。

这可比明初朱元璋时期还要多。

刘良佐久居江北,江北州县饱受兵灾,许多城镇十室九空,街巷萧条。骤然见到南京城摩肩接踵的人潮,两相对比,冲击之感便格外强烈。

进入人群洪流之后,刘良佐一行更是谨小慎微。

这可不比凤阳,在凤阳刘良佐便是地方的天,军政民政一手把持,州县官吏仰其鼻息,乡绅百姓畏惧其兵马,他在当地可以称王称霸,一言便能决断祸福。可到了南京城内,天地全然换了模样。

凤阳只是江北一处府城,朝廷控制力薄弱,没有重兵常驻,地方官府无力制衡刘良佐数万部曲。

南京却是如今大明中枢,六部、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密布街巷,巡卒、锦衣卫、东厂番子混杂在市井人流之间。

随时都能看到有士卒在街面巡查。

街头看着是寻常百姓,不知谁便是朝廷耳目。

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记录上报。

在凤阳,他可以随意呵斥官员、纵容部下。

但在南京,稍有跋扈之举,便是藐视朝廷的把柄。

凤阳上下,无人权势压过刘良佐。但南京城内,内阁阁臣、六部堂官、勋贵、科道言官、各路领兵将领汇聚于此。

江北总兵的名号,放在江北足以震慑地方,但在南京城,他什么都不是。

进城之后,由鸿胪寺差官接引,先入馆驿安顿,登记随从,收存兵器,安顿停当。

然而才过午饭,便有宦官过来。

“太子殿下口谕,召凤阳总兵刘良佐,即刻入宫觐见。”

刘良佐恭恭敬敬行礼:“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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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国太子,开局软禁崇祯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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