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良佐离了东宫,出了皇城。
坐上早就备好的马车,整个人顿时瘫软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
这一趟东宫之行,可比打仗累多了。
这种累不是跟打仗那样,身体有多劳累,而是时时刻刻精神的高度紧绷。
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是自己的每一个礼节动作,都要时刻注意着。
看似短短不过两三炷香的时间,但给刘良佐的感觉,比度日如年还难受。
一边聆听太子剖析天下大势,一边暗自揣测,旧有的想法不断动摇,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惊疑、不甘、迷茫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
这也是高度的精神内耗了。
刘良佐也是喜欢听书的,尤其是小说,里面总说面对皇帝什么不卑不亢。
以前也这么想,可这次真经历了,才知道小说完全是扯淡。
面对天下最具有权势的人,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蚂蚁,随手都能被碾死。
哪怕是咆哮一番,又有谁在意呢。
生死不在自己掌控,一切未知,这才是真正的大恐怖,比战场上刀光剑影还要骇人。
回到驿站的时候,刘良佐也逐渐恢复了过来。
驿站里,两名心腹谋士,程子峰跟王树声早已是等候多时。
“将军。”
见到刘良佐,两人连忙拱手,眼里还带着几分羡慕。
说起来,两人能成为谋士,也是考取过功名的,不过只是秀才,中举遥遥无期。
面圣,尤其是如今南方威风赫赫,号称大明中兴之主的监国太子殿下,在两人眼里,那真是天大的荣幸。
朱慈烺如今在南方威望极高,尤其是伴随着新政的不断实施,整个南方肉眼可见的繁荣安定起来。
南京内外城这么多人,却罕见有什么治安之事发生。
还有大明京报盛行,国家大事,各类民生,军事都有传播。
是以虽然天下纷乱,可在南京城里生活的每一个百姓都觉得,太子爷扫清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未来的大明,必然是新的盛世。
南京,就是如今天下最安稳的乐土。
两人寒窗苦读,饱读诗书,毕生所求便是能上达天听,向君王陈述治世之策。
可惜他们只是幕僚,身份低微,没有资格随同入宫,只能等候在外。
不是谁都有资格入殿面圣的。
天下人千千万万,绝大多数百姓、底层官吏、秀才,一辈子远远见不到皇家之人。
即便在崇祯时候,天下各路总兵,也没有见崇祯一面的资格。
刘良佐算是有点名气的了,可至今也从未见过一次崇祯。
这次面见太子,是第一次,但也很有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
“将军,听说太子殿下神颜如天人,是否当真如此。”
程子峰率先开口问道,没办法,坊间传言太子容貌,是流传很广的事情。
朱慈烺经常会出宫巡查军营,兵工厂,所以很多普通人也能遥遥见上一面。
而每个见过的,都惊叹不已,说太子爷是真正的天生贵胄,天命君主。
刘良佐先是愣了下,没想到会先被问这个。
然后开始回忆。
记忆里的太子,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真说起来,刘良佐根本没敢仔细去看太子长什么模样,不过是惊鸿一瞥。
但只是一眼,就让刘良佐终生难忘。
其实这也是刘良佐脑海里有自己的艺术加工了。
“确实是天人啊,我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也不少了,可太子爷这般的天人之姿,还真是头一次见。”
说这话的时候,刘良佐想起了李自成。
当年刘良佐也是跟李自成混的,对李自成很熟悉。
“李自成可跟太子爷比不了一点,这天下的未来,还是在大明啊。”
这番话说得王树声,程子峰心里直痒痒。
因为刘良佐说得太简单了,没什么表述,只是一声感慨。
不过两人也没追问,因为他们知道自家将军,本身就不善言辞。
便转到正题,程子峰问道:“不知将军今日面圣,太子爷可是有什么交代。”
听到这话,刘良佐苦笑道:“性命倒是保住了,太子爷没有当庭问罪的意思。”
“还赐座于我,长谈许久。期间也如两位先生所猜测,确实是问了我舍弟之事,还有私设关卡,但太子爷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王树声问道:“那要是让将军镇守江北吗?”
刘良佐摇头道;“移镇广东。”
王树声点头道:“那也算是不错了。”
刘良佐叹息一声:“不止,还有其他事呢,可没这么简单。”
程子峰正色道:“请将军细说,我等二人为将军参谋。”
刘良佐缓缓开始讲述太子殿下的安排。
其中最关键的是,自己要去讲武堂受训一月,以及太子要让三百人去操练自己军队之事。
“太子亲口同我说,不是不能发兵剿灭我们,只是不愿。一旦开战,死伤皆是大明子民,溃兵流窜,州县便要遭大祸。”
“我原先暗自揣测,太子这番安排,是借机夺我兵权。可听他讲完这许多,我反倒有些拿不准了。”
这一块,是刘良佐心里一直没能想明白的事。
程子峰静静听完,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将军,依方才您转述的这些话来看,恐怕咱们一开始想偏了。太子此举,或许确实不是为了将军手里的部曲来的。”
刘良佐道:“还请程先生教我。”
程子峰讲述道:“按照太子殿下的安排,按三百士卒并非是监军,也不是为了夺权来的。”
“将军麾下可是有着三万部曲,三百人没什么用,而且他们身份低微,只是有个讲武堂结业的名头,没什么威慑,是真正的教官。”
“讲武堂还是很有名气的,听说太子爷经常回去讲武堂巡查,甚至是亲自授课,将军可不要忘记了,如今讲武堂的院长,可是太子爷啊。”
“换句话说,从讲武堂结业,那就是意味着太子门生,太子殿下让将军去讲武堂学习一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刘良佐一愣,指着自己:“太子门生,我?”
程子峰语气里还有几分羡慕:“不错,就是将军,不过将军也不要太过在意,按照现在讲武堂的章程,每月一训,每次千人,所以这太子门生是有些多的。”
“但不管怎么说,能扯上这份名义,对将军未来仕途,肯定是好的。”
“便是太子爷派去江北的三百教官,等将军结业后,那也是有着同门之谊。”
刘良佐还有些懵:“原来竟是这么好的事情,我先前还没想明白呢。”
这下刘良佐心里同时舒畅多了。
原本刘良佐也就是流民出身,靠着敢打敢杀,这才混成小头目,然后投降大明,立下功劳当上总兵。
但出身这块是他的短板。
现在如果有了太子门生这块招牌,那可是好用多了。
而且讲武堂结业那么多学员,等于是刘良佐去了哪里,都能遇到同门,一下子就觉得不再是孤立无援的草莽武将,跻身进了太子搭建的武人圈子,有了一层体面的身份外衣,还有遍布各处的人脉网络。
王树声见刘良佐神色舒展,也开口道;“将军,这太子门生的名分,可是难得的体面,但移镇广东,也是有利有弊。”
刘良佐此刻感觉自己身份都不同了,说话也多了几分礼貌。
“请王先生教我。”
王树声对刘良佐的尊重很满意,果然太子乃是神人,自家将军见过后,沾染了贵气,整个人都有些不同了。
便详细分析道:“先说利好。江北如今是四方交汇的险地,李自成尚在潼关,北虏大军也在南下的路途。各路势力交错,一旦北方大战再起,咱们驻守凤阳,首当其冲。两面皆是强敌,进退都难。”
“因此移镇广东这是好事,咱们兵马的情况自家清楚,真要起了大战,能不能挡住都是两码事。”
刘良佐点点头,自家部曲的情况自己清楚,严格说起来,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硬仗是打不了半点。
真要遇到满清或者李自成来打,刘良佐第一感觉就是跑路,死守是不可能死守的。
王树声接着道:“两广地处南疆,北有五岭阻隔,李自成、满清一时难以染指,有朝廷挡着,大概也过不来。”
“当地虽有山寇海盗作乱,可这些都是癣疥之疾,并非能倾覆全军的大敌。”
“而且太子爷既然许诺,往后足额拨付军饷,不再让咱们靠私设关卡筹措粮草。只要钱粮由朝廷供给,将军麾下将士,不必再盘剥商旅,少了许多地方上的非议。”
程子峰也补充道;“太子爷生财有道,如今国库丰盈,不管是官吏还是军中,粮饷俸禄从未有过半分拖欠,这一点将军只管放心。”
刘良佐在这一点上,确实没有任何怀疑。
主要还是郑志龙的千万白银,给了朝廷很大的排面。
加上去年太子又以十倍粮价支援陕西,在如今天下人心里,朝廷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钱都要斤斤计较的了,而是财大气粗。
就连刘良佐今日去的内廷,各路大殿都是崭新,全是重新修建过的。
王树声继续道:“三百教官操练也是好事,虽说会有所变化,不再是将军私兵,但军纪森然,战力也能增强不少。”
“往后将军打仗起来,也很舒服不少。”
“不过前往岭南路途遥远,千里行军,将军麾下不见得会全数景随,估摸顶多万余人。”
“然汰弱留强,这对将军来说也是好事。”
“岭南多瘴气,疫病最是伤人。若是军中爆发瘟疫,便是天大麻烦,将军临行前,还要向朝廷上书,请求拨付药材,大夫随军。”
“还有那三百教官,虽说是跟将军同门,但他们终究是太子教导过的,将军面圣过,也应该知晓太子在这些教官心中的分量。”
“对他们来说,必然是公事在前,私谊在后。他们入营,主要职责是操练、整肃军纪,也会记录营中情形上报。”
“不过只要将军恪守军令,不生异心,那便是好事。”
刘良佐认同道:“王先生说得不错,便是我今日面圣一次,都心生折服,想来讲武堂长期面见太子爷,对太子爷必定是极其忠诚。”
程子峰接过话头,缓缓补充。
“王兄说得周全,太子此番布局,从长远来看,是要把天下各镇的兵马,尽数转为朝廷节制的王师。”
“是以太子爷不是要削将军的兵权,而是希望将军的这支队伍,褪去旧日流军的习气,变成朝廷可以倚重的劲旅。”
“过往各镇兵马,皆是兵为将有,靠主将自筹粮饷维系。太子要改的,便是这个积弊。由朝廷发饷,军归国家,而将军依旧是这支大军的主帅。只要将军一心为国,建功南疆,太子便会持续倚重。”
“将军入讲武堂一月受训,不单单是学操练、军法。更是近距离体会太子的治国治军之道,摸清太子用人的尺度。”
“咱们平日里只能从邸报、京报上揣测新政。将军亲身入堂,所见所闻远非文书可比。这一月所学,等将来镇守两广,安抚地方,皆是能用得上的。”
刘良佐听到这里,心里也是逐渐的清晰起来。
“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看来当初决定入京述职,是正确的。”
刘良佐本身也不存在什么造反的心思,或者说大部分的总兵,都是这么想的,说到底,都是想谋个安稳富贵。
程子峰拱手道:“太子殿下必然不会召见每一路总兵,有将军表率即可,其他总兵也不会徒生心思。”
“作为改制第一人,将军日后,必定是前途无量,在下先行恭喜将军了。”
王树声也是认真拱手:“恭喜将军。”
刘良佐哈哈一笑:“两位先生谬赞了,我刘某人何德何能,都是太子爷赏识。”
“说起来,太子爷还另外交代了,让我明日去京营好生看看。”
“如此也好瞧瞧,讲武堂的三百教官,会把我的军队改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