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事情,其实朝廷是很难插手的。
距离太远,而且下命令什么的,延迟也太高了。
是以从一开始,朱慈烺就没想过要具体怎么指挥。
况且不管是吴甡还是孙传庭,都有很好的能力,完全可以治理陕西,包括对李自成那边情况的了解。
不懂就不搞,这是朱慈烺最简单的选择。
真正的军事天才,那是极其少数的,不是每个人都是朱元璋,能够真的运筹帷幄,料敌于千里之外。
朱慈烺要做的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发展国力,发展火器,把经济搞起来,把朝廷的信誉提高。
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此刻,魏国公府。
徐令仪让人把消息带给了魏国公。
躺在床上的魏国公听到这消息后,终于是松了口气。
“看来太子爷还是很近人情的。”
病床旁边,是魏国公夫人跟徐文爵。
夫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抱怨:“可是护国军中,唐王作为统领,都是宗室子弟,往后文爵去了,真的能有所发展吗。”
魏国公冷哼一声:“妇道人家懂什么,正是因为去的是护国军,这才说明太子爷对咱们的重视。”
“如今咱们不仅仅是勋贵,更多的身份是皇亲国戚。”
“你难道还没看清楚吗,太子爷已经不信任勋贵了。”
夫人有些迟疑:“没有吧,不是很多勋贵也在当差吗。”
魏国公摇头道:“那是你被大明京报给迷惑了,邸报上确实经常刊登勋贵的消息,可实际上,如今十个勋贵,能够入军的连五个都没有。”
“且这些入军的勋贵,可不同以往能够随便掌权,都得从基层小官做起,没有功劳,也升不上去。”
“军队的改制,看着好像只是兵权到了太子爷手里,实则对于朝廷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只是这些事情被特意掩盖了,加上锦衣卫,东厂监察,邸报的渲染,事情没有闹起来罢了。”
说到这里,魏国公也感叹一声:“也是因为太子爷的强势,所以没人敢出来闹,那些文官说杖毙就杖毙了,年少的太子爷一点情面都不讲,闹腾是害自己罢了。”
“以往圣上还讲究体面,可太子爷那是什么人,是十几年都住在深宫里,圣上防得严实,反而让太子爷没什么人情往来,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完全凭借着强势跟谋划。”
“这也让太子爷对勋贵跟文官都很无感,说什么不近人情,可谁跟太子爷有人情啊,也就是徐令仪成了太子妃,否则我都没法跟太子爷套近乎。”
魏国公说的,就是现在朝廷勋贵大臣,甚至是宗室都面临的很尴尬问题。
朱慈烺常居深宫,跟外臣几乎没有联络,因此他的上位,不是靠别人拥戴的,而是自己强硬搞出来的。
简单来说,便属于孤主,没有什么盟友的存在。
可偏偏手里抓着兵权,勋贵也好,文臣也好,都被压制住了。
因为软禁君父的关系,舆论很不利,反而导致太子爷不在乎舆论了。
既然恶名已经坐实,那还讨好士绅干嘛,该抓就抓,该杀就杀,总不能比软禁君父还糟糕吧。
其实崇祯也差不多,早年把阉党弄掉,后来又打击东林党,首辅换了十几位,兵部尚书频繁被杀,也没有自己的利益集团。
可问题在于,崇祯兵权也没有,是正儿八经的孤家寡人,还特别在乎名声。
但凡崇祯有自己的利益集团,朱慈烺都不可能夺权成功。
夺权不是只看皇帝一个人,否则自古以来太子继位就没这么困难了。
而是要看皇帝本身你,有没有一整套绑定在皇权上、愿意主动护驾的利益集团。
崇祯没有,所以朱慈烺才能成事。
什么叫利益集团,不是朝堂上几个附和他的大臣,而是从内廷、内阁、京营、关键督抚连成一片的群体。
这群人的官位、财富、家族前途全都依附崇祯。
崇祯不倒,他们才能富贵,崇祯失权,他们跟着家破人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此朱慈烺当初哪怕是有周皇后支持,但从宫内宦官、朝堂辅臣,再到京营将领,层层都会阻拦。
真要动手,顷刻间便落一个谋逆罪名。
可惜,崇祯只是个孤家寡人。
软禁那天,崇祯才发现,一个救驾的都没有,哪怕是乾清宫的守卫,也不过是在履行职责而已。
王承恩其实算,可王承恩说到底只是家仆。
崇祯一昏迷,周皇后跟太子联合,王承恩顿时就迷茫了。
这可不是外敌城破,王承恩能带人赴死。
因为他不可能去诛杀太子,更不能诛杀周皇后,只能保护崇祯,守着万岁爷。
在内阁会议上,朱慈烺只是一句话,就让内阁集体反水。
不是因为这些阁臣有多忠诚,而是不管是调兵还是调粮,没有朱慈烺点头,全都是扯淡。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任何意义。
大家都明白,所以必须向着太子来。
只要这兵权一天在太子手里,内阁也好,朝廷百官也好,全都蹦跶不起来。
魏国公作为南京勋贵之首,对如今的局势太过清晰了,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想着对对抗太子,而是迎合配合。
麾下的兵权一点留恋都没有,说给就给,太子爷说整顿那就整顿,安安稳稳的,半点不闹事。
当然,话说回来,这跟朱慈烺带着八万京营南迁有关。
就算很多人知道,太子的这八万人是新兵招募来的,也许可能是样子货,可八万大军,谁听着不害怕啊。
整个南京才多少兵力,难道要全部集合起来跟太子爷对着干吗。
没人有这个胆子,那是直接造反了。
所以那就只能顺着太子爷来,这一顺,什么权力都只能交出来。
朝廷博弈,不是打出来的,而是观望从众。
一旦领头人选择顺从,其他人只能跟着交出兵权、接受整顿。
这就是为什么,朱慈烺想尽办法,在北京也要整顿出听话的大军。
魏国公夫人又道:“只是那讲武堂,都是些粗鄙武夫去学,让文爵也去,是不是有些....”
魏国公徐宏基面都有些红了:“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讲武堂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太子爷培养心腹的地方。”
“说什么武夫,难道我魏国公一脉,祖上就不是武夫吗。”
话到这里,魏国公也懒得跟夫人多说,转头看向儿子:“文爵,你给我记着,去了讲武堂后,就忘掉自己魏国公府的身份。”
“讲武堂的那些同窗,往后都是太子门生,你去了,便是同窗的关系,要好生结交。”
“日后上了战场,这层关系指不定哪天就是你的护身符。”
徐文爵垂手立着,少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勋贵子弟惯有的傲气,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只是……讲武堂里多是寒门募兵提拔上来的子弟,还有京营底层武官,与咱们勋贵素来不是一路人。当真要放下身份,与他们称兄道弟?”
徐弘基有些不满:“跟你娘一样蠢,往日是往日,现在还能一样?”
“太子爷改制军伍,凭军功升迁,不再凭爵位世袭。将来军中掌兵的,大半便是这批讲武堂的学子。他们是太子一手栽培出来的人。”
“你若是还端着魏国公府少爷的架子,瞧不起寒门出身的同窗,不出半载,便会被所有人孤立。将来朝堂、军中,无人愿意拉你一把。”
夫人嘟囔了一句:“怎么说咱们也是有爵位在身,何必如此...”
徐宏基叹了口气,实在是不想骂人了。
“现在爵位还有什么用呢,要说爵位,往后文爵去了护国军,到处都是宗室王爷,去去魏国公,又算得了什么。”
“爵位只是个名头。兵权不在咱们手里,虚名又能护得住什么?”
“十余万京营驻扎南京,太子一句话,南京卫所、江防水师便尽数听候整顿。咱们徐家,能保住这份爵位田产,已是万幸。”
“你进讲武堂,不只是去学行军布阵。是去踏入太子亲手搭建的新军体系。将来天下征战,掌兵者皆是你的同窗。”
“若是交好,来日沙场之上,危难之际,有人愿意伸手拉你。若是交恶,一旦有事,无人替你说话。这便是我说的护身符。”
徐弘基看向儿子,沉声嘱咐道:“莫觉得委屈。太子定下规矩,勋贵子弟入讲武堂,一律从基层学起,有功方得升迁。所有人都一样。别的侯府伯府子弟,也都要去。不是单单为难你一人。”
“记住,收敛骄气,不仗家世,不争口舌。勤学军务,待人谦和。少议论朝堂是非,更不可私下非议太子的新政。谨言慎行,便是保全咱们魏国公府的根本。”
徐文爵深深躬身,神色郑重起来。
“儿子明白了。到了讲武堂,不再想着魏国公嫡子身份,一心与同窗相交,潜心习练兵法。绝不惹出事端,连累国公府。”
徐弘基微微颔首:“去吧,回去收拾行囊,太子爷既然开了口,那你明日便前往讲武堂报到。”
“是,父亲。”
-----
潼关。
黄得功还是很谨慎的,没有贸然开始攻打李自成部众,而是派出斥候,打探李自成的状况。
潼关的情况,有周守义告知,也就比较清楚。
周守义一开始是很急的,担心潼关被迫,几次请求黄得功出兵袭击,但都被黄得功拒绝了。
不过也安抚了一句:“我三万大军过来的消息,只要李自成知晓了,自然就不敢强攻潼关了。”
周守义心里急,可也没办法。
毕竟他也是讲武堂出身,知道如今军制章程。
不过没几天,就有消息传来,李自成大军放弃了攻城,已经开始北撤。
听到这个消息后,黄得功就拔营,先去潼关,跟吴阁老,孙督师汇合了再说。
潼关外侧,看似还有很多营寨,似乎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
但这都是为了迷惑潼关守军的。
其实大部分都是被裹挟的流民,真正的军队已经在撤离路上了。
吴甡跟孙传庭其实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
但也没有出城的必要,管他真的假的,只要不攻城就行。
现在的潼关,按照现在李自成那样的打法,还真的不能坚持几日。
“是不是朝廷的援军到了,所以李自成转头去打朝廷援军了。”孙传庭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潼关是被围困的,因此消息断绝,什么事情都只能靠猜。
吴甡道:“黄得功也是老将了,而且带着朝廷三万精锐,即便李自成去打,也没那么简单。”
“只要黄得功自己不强打,李自成也没有办法。”
“总之,潼关目前是保下了,这对朝廷来说,就是莫大的胜利。”
回想起这段时间,吴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这样的守城太不容易了,五万守军,已经是死伤过半。
换作其他城池,恐怕这个时候都已经崩溃了吧。
但潼关硬生生的挺了下来。
这对于朝廷日后收复北方,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孙传庭点点头:“阁老说得在理,只要潼关不丢,就是胜利。”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
“吴阁老,孙督师,城外敌军兵营,似乎有大动静。”
孙传庭眉头一皱:“什么动静?又要准备攻城了吗?”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亲兵有些把握不准:“好像有人在打他们。”
吴甡跟孙传庭对视一眼,决定亲自上城头去看看,看李自成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城头上。
远远就能听到一阵喊声。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声音很洪亮,在城头上都能听得清晰。
吴甡跟孙传庭看到,远处兵营已经是乱糟糟一片,不知是哪里来的军队,正在清扫战场。
“这好像不是李自成的兵,李自成的兵可没这么齐整的队列。”孙传庭有些疑惑的开口。
吴甡却有些激动:“这是朝廷援军,是黄得功的勇卫营,他们来了!”
孙传庭有些不可置信:“这么快?”
吴甡其实也有些疑惑,毕竟李自成可是号称八十万众,按照他们的设想,应该是黄得功避战,怎么还能打到潼关底下来了,情况属实有些离奇。
两人就在城头上看着。
李自成的兵营似乎是不堪一击,大明的旗帜开始飘扬,也看得更加清晰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有数十骑缓缓向着潼关城下过来。
“是黄得功,真是他。”
吴甡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毕竟都是跟着太子混的,而且黄得功算是太子忠诚的心腹,两人没有什么私交,可也算是熟识的。
黄得功骑在马上,头盔已经摘了下来,看着城头上的身影,笑着拱手道:“末将黄得功,见过吴阁老,孙督师。”
紧随黄得功身后的,是一列列整齐的队列。
孙传庭看得有些陌生,可吴甡太熟悉了。
“开城门吧。”吴甡说道。
孙传庭还有些谨慎:“大军暂且不入,先让黄得功进来,听听外面的消息到底如何。”
吴甡只是略微迟疑,便点头道:“好。”
按理说这有些怠慢了,毕竟黄得功是太子心腹,理论上说绝不可能投敌,但潼关事关重大,还是稳妥为主。
于是吴甡朗声道:“还请黄总兵入城,大军暂且在外扎营。”
对此,黄得功没什么意见,高高拱手道:“末将遵令。”
随即挥挥手,十多骑便去安排扎营事宜。
李自成的大军本就有扎营,倒是简单得很。
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不算宽敞的缝隙,只能一人一马过去。
黄得功只带了十来人,便入了城门。
入了城门,就看到吴甡跟孙传庭在等着了。
“末将见过吴阁老,孙督师。”
吴甡笑呵呵的说道:“好你个黄闯子,老夫还真是小瞧了你,竟然直接打到潼关下面来了,李自成人呢,就这么放你过来了?”
黄闯子是黄得功的浑名,这么一喊,就让黄得功倍感亲切。
当即嘿嘿一笑道:“哪里是我打过来的,是李自成已经跑了,外面这些营寨,都是些散兵流勇,普通民夫罢了。”
“早在五日前,我就听到消息,只是一直不敢确定,李自成退兵真假,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敢来。”
对于李自成退兵的事情,吴甡跟孙传庭早有猜测,也没有太过意外。
孙传庭感慨道:“幸亏是黄总兵过来支援,否则李自成也不可能退兵,若是再晚几日,潼关能够守住都是两说。”
这话是真情流露,李自成前边猛攻十五日,潼关就一直在极限挣扎,诈降拖了三日,这才能继续守着。
如果没有那次诈降的话,潼关早就已经被破了。
即便是前几天,三天的猛攻也是把潼关再次拉到破城边缘,如果不是黄得功来了,再打几天说不定就守不住了。
“孙督师谬赞了,这可不是末将的功劳。”说到这里,黄得功遥遥向南京方向拱手道:“都是太子爷运筹帷幄之功,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吴甡见此,也跟着一同拱手道:“太子殿下高瞻远瞩,正是我大明之幸啊。”
孙传庭自然也拱手称赞:“大明有太子殿下在,实乃是社稷之幸。”
三人看似有几分作秀的成分,但说到底也是太祖爷老朱传下的制度使然。
是《大明律》、《皇明祖训》的君臣纲常。
核心便是军功的最终归属归于皇权,领兵将帅、在外文臣,不得私揽大功。
将领在前线立下战果,功劳不属于领兵的总兵、督师本人,是“奉天子(之命出征”。
黄得功就算亲自带兵赶到潼关解围,也不能说’是我黄得功救了潼关’,必须归功于君主。
这就是为什么黄得功第一时间说‘太子运筹帷幄,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放在明初,大将若是在外独揽功劳、夸耀己身,极易被判定跋扈、心怀不轨。
哪怕到明末,这套礼法观念,朝野文武依旧默认遵守。
以前大概是有表演成分,或者说明末表演的人都不多了,可现在太子殿下的威望如日中空,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三人移步往城内城楼的厅堂走去。
进了屋,亲兵奉上粗陶茶水。
黄得功开口讲述:“阁老,督师,李自成大军主力西撤入晋,不过不是溃败逃窜,队伍建制尚在,粮草也带走大半,这是要回兵山西。”
“并非全是因为末将的缘故,其中有消息传来,占据北京城的满清,此刻已经派遣数万大军,准备攻打李自成。”
“正因如此,李自成才不敢贸然继续攻打潼关。”
孙传庭闻言,说道:“看来建奴也是贼心不死,如今占据了北京城,野心膨胀,这是想要拿下李自成,谋取北方根基。”
吴甡紧接着说道:“李自成是大患,满清也是野心勃勃,此番正好让其两相争斗。”
朝廷那边崇祯还想要夹击李自成,而吴甡这边,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追击李自成之事。
甚至孙传庭都没有这个想法,哪怕有黄得功的三万精锐。
两人都懂得军事,很明白潼关是关中门户,绝不能主动放弃防线。
潼关的价值,在于它是天险,是守住关中的大门。
守在潼关,依托关城、山险,以少御多,防守成本低。
若大军主动离开潼关去追击李自成,等于放弃坚固要塞,进入开阔平原。
在平原野战,明军不管是面对闯军或是八旗,都没有任何优势。
孙传庭苦心守住潼关,就是保住关中这一块仅存的稳固根据地。如果主力外出追击,潼关兵力空虚,万一战事不顺,李自成回军或者偏师偷袭,潼关失守,则关中直接不保。
况且两人也不觉得夹击李自成是什么好事。
闯逆跟满清,是狼是虎,都是大明的敌人,敌人的厮杀对大明来说,就是好事,如果灭掉了李自成,留下满清,反而会让满清坐大。
黄得功也没什么追击的心思,作为太子心腹,黄得功虽然只是总兵,但身份已经很高了,不需要太多的功劳。
行事也自然是以稳妥为主。
吴甡问道:“不知黄总兵往后如何安排?”
黄得功支援的目的已经达到,按理说,三万将士应该要班师回朝了。
孙传庭也看向黄得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否另有安排。
黄得功咧嘴一笑:“太子殿下早有吩咐,末将这次来后,便长期驻守陕西。”
“末将职责,在陕西是招募新兵,陕西这边可是极好的兵源,朝廷未来肯定是要北伐的,也是为北伐筹备。”
陕北、关中本就土地贫瘠,灾荒连年。常年旱灾、蝗灾,种地很难活下去。百姓从小就要与荒年、土匪、野兽争斗。
江南百姓久居富庶之地,习惯农耕安稳;陕西百姓,男子大多习弓马、能吃苦,体格耐饥耐寒,不怕长途行军、野外露宿。
太平年是流民,乱世就是战士。
艰苦环境,天然筛选出悍不畏死之人。
且从天启末年开始,陕西就是农民起义的发源地。十几年大小战事不断。
青壮年很多见过打仗,不少人曾经在闯军、各路土寇、官军里面待过,懂结队、懂呐喊、懂进退,不是纯粹的农夫。
招募起来,不需要从零教他们什么是战阵、什么是厮杀,稍加训练就能披甲上阵。
别的地方募兵,新兵一听见炮响就容易溃散。
陕西子弟见过尸山血海,心理素质要好很多。
而且正因为陕西残破,对本地青壮而言在家几乎是等死,选择很简答,要么被乱兵裹挟,要么投官军当兵,可以领饷,至少有口饭吃。
孙传庭最清楚陕西情况,对太子殿下有这个想法并不意外。
只是说道:“陕西兵源是好,可是粮食供应,也是个大问题。”
吴甡却道:“督师不必担忧,如今太子殿下坐镇中枢,可不是从前国库亏空的时候,太子殿下既然有此安排,必然也考虑了钱粮之事。”
黄得功点头道:“吴阁老说得不错,这招募新兵之后,下一步便是湖广了。”
“此番借道湖广,锦衣卫那边早已配合传播消息,动摇左良玉麾下大军人心,便是为了拿下湖广准备。”
“等这边新军操练差不多了,便可同南京大军一同威慑湖广,届时左良玉便只能投降朝廷。”
孙传庭沉吟道:“还是要小心为主,避免大战,若是大战起,苦的还是湖广的百姓,能安稳招抚最好。”
“左良玉麾下有许多是曾经流寇投诚,心思不正,若是逼迫过甚,说不定会裹挟左良玉投了张献忠,如果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吴甡笑着说道:“这件事,伯雅你就亲自去跟太子殿下说吧。”
孙传庭一下子反应过来,苦笑道:“李自成刚退兵,我这就离开潼关,怕是....”
吴甡打断道:“不要这么说,这本来就是太子殿下的旨意。”
“打了这么多年,也是辛苦你了,该好好休息下了。”
“而且去了南京,又不是让你没事做,镇守陕西是一方面,中枢也是需要你的。”
“此番你回南京,正好路过湖广,也去见见左良玉,为后湖广之事做准备。”
“伯雅,你要记住,这天下,不只是陕西。”
孙传庭沉声道:“阁老的吩咐,我记住了。”
事情落定,潼关的阴霾也散去了。
黄得功的到来,对陕西无疑是影响很大的,首当其冲的就是两万精锐。
从前的陕西依靠孙传庭的个人威望维持,而现在哪怕是孙传庭走了,陕西也不会有任何波澜。
严格来说,黄得功的兵,其中不少就是北地汉子,甚至很多就是陕西人。
这些兵不是从南方招募的,而是在北京时期招募,对于北方的气候环境更加习惯一些。
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家眷全在南京,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是夜。
周守义也单独向吴甡进行汇报。
“这次辛苦你了,你的功劳老夫自会上奏太子殿下,为你请功。”
再次见到周守义,吴甡心里很是开心。
这次的诈降,是吴甡的计策没错,但作为关键执行人的周守义也非常重要。
如果不是周守义诈住了李自成,潼关还在不在都是两说。
“能为朝廷效劳,是我的荣幸。”周守义谦虚的说道。
吴甡笑了笑,对周守义很是看好,可惜自己没有女儿,不然肯定安排一段婚事。
然而转头一想,没有女儿有孙女啊。
孙女婿好像也是很不错的。
于是便开口问起周守义家里的情况。
周守义也如实回答,作为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周守义家庭状况挺不错的,在南京不说大户,但也是薄有田产。
家里还有个弟弟跟两个妹妹,父母也都健在。
“原来如此。”吴甡缓缓开口,语气放缓,“老夫有一事随口问你,你不必拘谨。”
“老夫膝下有一孙女,性子温顺,知书识礼,年纪与你相当。不知你心中,对婚配之事,是作何打算?”
周守义一愣,不曾想吴阁老骤然问起婚事,脸上微微一红,稍顿片刻才躬身回话。
“阁老厚爱,末将惶恐。只是如今烽火遍地,潼关危局才稍稍缓解,闯虏虎视北方,四方动荡。末将弃笔墨从戎,身在边关,往来皆是险地,生死难料。”
顿了顿,语气诚恳:“眼下实在不敢谈及婚嫁。一旦战事再起,不知何日方能归乡,若是耽误了令孙女,便是末将的罪过。待他日寇乱稍定,中原安宁,末将再考虑此事不迟。”
吴甡听罢,并不恼,反而轻轻点头。
“你有这份心思,足见是稳重之人。老夫也并非逼你即刻下定,只是随口一提。”
周守义迟疑了下,道:“若能回到南京,末将必不辜负阁老厚爱。”
对于周守义来说,这几乎是一步登天了。
吴甡是内阁阁臣,当朝重臣。
阁老属于大明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一小撮人。一旦结成翁孙亲家。
朝堂上直接多了一座靠山。
将来论功、升迁、被人弹劾、人事举荐,吴甡都会为他说话。
要知道普通江南乡绅、监生,很难和阁臣家族联姻。
吴甡的孙女是阁府千金。
这门亲事,不是简单娶个女子,是直接接入顶层士大夫网络。
就算不算南京,哪怕是在陕西。
孙传庭走后,吴甡身兼阁老与督师的重任,等同于封疆大臣,陕西新一任的土皇帝,民生军事一把抓。
周守义应了下来,往后在陕西的仕途,必然是一帆风顺。
不管未来是常驻陕西,还是随吴甡回南京,都是前途无量。
吴甡听到这话,笑着道:“好,这可是你说的,老夫会让伯雅带信回去,你可不能辜负老夫的孙女。”
周守义闻言,脸都红了。
不过这时,黄得功来了。
两人便也止住话题。
黄得功夜半前来,显然是有要事。
“禀告阁老,李自成那边,来了新的消息。”
“当初太子南迁时,留下两万京营士卒,后因代王自缢,便降了李自成。”
“今夜城外军营,有两人自称是曾经京营士卒,想要暗中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