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膳。
朱慈烺跟徐令仪一同就膳。
虽然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但实际上朱慈烺跟徐令仪也不是每天见面的。
一起吃饭的时候都不会太多,普遍两三天才会有一次。
不是徐令仪想来就来的,跟太子一起就膳,通常情况下是要经过汇报,太子同意才可以,更多时候是朱慈烺召太子妃一起就膳。
正常日子里,在朱慈烺没有召见的情况下,太子妃不会主动跑到前殿来的。
这也是皇家礼制的约束。
而且朱慈烺事务确实不少,看着杂务都被崇祯帮忙处理了很多,但落在朱慈烺身上的,依旧还有一大堆。
因为核心决策权、军政大事,依然全部攥在朱慈烺手里。
崇祯只做分流事务。
“殿下,今天臣妾母亲入宫了。”徐令仪小心说道。
朱慈烺点点头:“有说什么事吗?”
显然徐令仪特意提起,必然是有所求,不过朱慈烺倒也不是很在乎,只要不是太过分,都没多大关系。
徐令仪略微迟疑,而后道:“是关于文爵的。”
朱慈烺微微一顿,问道:“魏国公世子?”
“是。”徐令仪轻轻点头,而后道:“父亲近日卧病在床,府里上下,心里都没个主心骨。母亲入宫,便是为文爵来的。”
朱慈烺放下筷子道:“魏国公的病,可是请太医瞧过了?”
徐令仪说道:“太医院去了诸多名医,不过父亲的病是年迈体衰,只能缓治,无法根治,以调养为主。”
朱慈烺微微颔首,对于魏国公徐宏基的情况也不意外。
按照历史进程,徐宏基就是在今年病逝的,不过那是因为甲申国变,北京陷落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加上无休止的南都政务透支。
这才把自己给熬死了。
现在朱慈烺横空出世,主持南迁,北京还是陷落的,但江南稳定,崇祯也还活着。
只是徐宏基本来就六十五岁,在这个世道也算是高寿,六十多岁有些慢性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自从朱慈烺到南京后,徐宏基就逐渐不怎么冒头了,其中很大方面,就是精力不济,自己先撑不住了。
所以在朱慈烺推行新政,收拢权力的时候,魏国公这边都是挺力支持,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
徐令仪太子妃大婚后,徐宏基旧疾复发,朝会也不去了,基本都是在府内休养。
朱慈烺点头:“孤回头再遣两名太医过去,好生照看。魏国公是开国功臣一脉,太祖爷敕封的中山王后人,世守南京,容不得有闪失。”
“臣妾替父亲谢殿下恩典。”
徐令仪起身,就要行礼。
“坐。”朱慈烺抬手,“一家人,不必多礼。”
徐令仪重新落座,迟疑片刻,才又开口:“殿下,母亲此来,除了父亲之事,还想着替文爵求一个前程。”
朱慈烺挑眉。
“前程?”
“父亲病着,府中许多事,渐渐要落到文爵肩上。”徐令仪声音放轻,“可他到底才十五岁,又一直在国公府里长大,没经过什么风浪。”
“父亲的意思是,与其让他困在府里,不如……让他出来历练历练。”
朱慈烺闻言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道:“魏国公的意思,是让他去那里历练?”
徐令仪回道:“父亲想让文爵去军中。”
朱慈烺眉头一挑,说道;“徐文爵本就是魏国公嫡长子,未来魏国公的爵位也是他的,完全可以安享富贵,何必去军中吃苦?”
说到这里,朱慈烺的语气加重了一些:“现在的军队,可不是从前的军队,不管是谁去了,都要严格按照军中的要求来,哪怕是魏国公的世子,也要接受军队的操练,而不是去享乐的。”
徐令仪叹了口气,道:“臣妾也是这么说的,但母亲跟臣妾说,她也劝了父亲,但父亲坚持让文爵去军队里历练。”
“父亲说魏国公一脉,本就属于将门世家,当年先祖中山王,就是凭借军功立足,如今后世子孙,一直居住南京,靠着祖宗荫庇度日,到了今日,已是弓马生疏,哪有当年将门风骨。”
“若是太平年间也就罢了,可如今天下动荡,朝廷也是用人之际,作为中山王后裔,享受了朝廷多年的恩赐,自当要为朝廷效劳。”
说到这里,徐令仪微微一顿,补充道:“父亲卧病在床,自知已是年迈之躯,最忧心的便是文爵,文爵十五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若能为朝廷,为殿下分忧,那便是最大的荣幸了。”
听到这里,朱慈烺哪里还不明白魏国公徐宏基的想法。
这乱世天下,江南看似如今安稳,可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徐宏基消息灵通,自然经常能听到某某藩王被杀,某某勋贵覆灭的消息。
连藩王都难以自保,更何况勋贵。
若是天下太平,魏国公只需要守着爵位,后代便可安享俸禄田产,代代相传。
但现在不一样,北方边患未消,流寇仍在,朝堂格局大变。
尤其是朱慈烺监国,手握新军,大刀阔斧改制盐政、整顿各镇总兵,正在重塑大明权力格局。
勋贵的富贵,本身也是依附在皇权上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主要的是,勋贵如今的地位,大不如从前。
勋贵的体面,更多是掌控兵权所带来的,而朱慈烺南迁南京后,实则对勋贵的压制已经到了极致。
首先是兵权,现在不管是兵部,还是五军都督府,实则手里的兵权全被朱慈烺给收走了。
五城兵马司诸多衙门被裁减,改成了治安署。
这一改一变之间,勋贵手里那点权力,就消失无踪了。
而如今朝廷的兵力,主要在于两京京营,北京京营跟着南迁过来,忠诚系于太子一人。
新招募的南京京营,上下军官都是从北京京营还有讲武堂里填充。
这里不是没有勋贵,而是这些勋贵在军队里没有了以往的特权。
现在军队中说我是某某侯爵伯爵之子,已经没有多大意义,全部都要按照军法章程行事,只要触犯军法,谁来了都不好使。
要想获得兵权,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融入到太子军制体系之中去。
魏国公府能成为江南头号勋贵,不是说身份的高贵,而是当时大部分的兵权都在魏国公府的掌控里。
徐宏基也是老狐狸了,很明白这里头的水分,若是正常让儿子袭爵,最后只能得到空名头,要想有实权,就只能紧贴太子。
所以才会在自己卧病的时候,让夫人入宫跟太子妃述说,请徐令仪来讲述这些事情。
徐宏基是很懂的,人情世故玩得很溜。
徐令仪自从成为太子妃后,徐宏基从来没有求过什么。
倘若徐弘基身体康健,亲自上书、亲自登门求见太子,意义就不同了,朱慈烺很可能随意打发。
如今姿态放低,给人的感觉便是重病垂暮的老者,忧心自家年少继承人,托夫人入宫求一条出路,是老父护子的舐犊之情。
人一病,锐气自然褪去。在外人眼里,他已经没有精力串联江南勋贵、结党谋私。
魏国公夫人说的这些说辞,也必然是经过徐宏基的反复斟酌,甚至是要求夫人完整背下,然后说给徐令仪听。
朱慈烺自然也不反感,沉吟片刻后说道:“既是如此,那便让徐文爵先去讲武堂吧,而后到护国军里当差。”
徐令仪应道:“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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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刘良佐一行人也是参观了一天京营回来了。
差不多到黄昏的时候,才登车返回驿站。
这一天的参观给他莫大的震撼,原来士兵还可以这么操练。
刘良佐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流民头目一路厮杀,坐到凤阳总兵的位置,对于天下明军的情况再是熟悉不过了。
在他的认知里,军队的部曲,就是主将的私产,麾下士卒,多半都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操练敷衍,营中酗酒赌博,都属于是人之常情。
这些刘良佐也没阻拦过,打生打死的,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
而没有粮饷的时候,士兵就地征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不能让士卒饿着肚子去打仗吧。
因为只有这样,士卒才愿意拼死作战,所谓军纪,只有自己家丁部将才存在,普通士兵,都是凭借这些恩德,才能勉强有所束缚。
不只是他刘良佐的兵,其他人的兵都是这样。
可今日见到太子打造出来的京营,是彻底的颠覆了他认知。
营垒规划整齐划一,营房、校场、仓廪、哨位划分清晰,每一个地方角落井然有序。
早上他去的时候,京营就已经开始操练了,而且强度可不低,但士卒没有半分怨言,反而是干劲满满。
不只是操练有章法,就连起居作息,也是有严格的军法要求。
校场上,数千士卒形成一个个列队,声一响,进退转旋整齐如一,长矛结阵、鸟枪轮射、土木筑垒,看不到一点混乱,如此列阵,简直是骇人听闻。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刘良佐就在庆幸,自己幸亏没有跟太子作对。
这样的军队如果来打他的话,还没开战呢,自己军队这边首先就怯了三分。
几千人跟雕塑一般,半点喧哗也无,这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而京营军备的规制也是夸张,要不怎么说朝廷有钱呢。
甲胄、刀矛、鸟铳,全部由东宫兵工厂统一锻造,按名册发放,每件军械皆登记编号,按时检修。
这就意味着,士卒在这里操练,不用自己掏一分钱。
包括自身的日常用品,都有专门的人进行负责。
如此士卒,根本不需要去劫掠。
军饷也不存在克扣的地方,全都直发到士卒手里,要么是家属手里。
驿站内。
刘良佐感慨道:“都说太子麾下是精锐,从前我没当回事,谁的兵还不是精锐了,可今日看到了,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精锐。”
“比起京营,我麾下的那些士卒,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程子峰看到刘良佐有些泄气,便开口振奋道:“将军不用妄自菲薄,京营能有这般气象,一大半是太子爷舍得花钱。”
“单单是足额足饷,就能让大部分士卒卖命了,更别说方方面面都为军队考虑,连军饷甲胄,东宫也全部置备好了。”
“操练严苛,可伙食待遇高,咱们今日去他们吃的伙食,我特意去问了,在京营里是经常有的,不是因为咱们去了才有肉食。”
“经常能吃肉的京营,这等供给,已经不是普通军队能提供的了,不只是这一处京营营地,据说所有京营都是这般待遇,其中称号营标准还要高一些。”
“如此厚待,哪个士卒不拼死效力,若是将军手里也有这般钱粮,按照这个法子养兵,未必不能练出同样的队伍来。”
王树声微微颔首,似有同感。
刘良佐却缓缓摇头:“程先生这么说没错,但我自个清楚,哪怕有这么都钱,也练不出这样的兵。”
这方面,刘良佐还是很坦然的。
“京营士卒能这般死心塌地,跟朝廷肯撒银子是分不开的,可问题是,这笔钱到了我这里,即便我愿意发下去,麾下部将,把总愿意发吗?”
“说实话,这么多钱,我自个也是舍不得的。”
“这样的标准,莫说几万士卒,便是几千士卒,就能把我给吃穷了,吃光了。”
刘良佐自嘲地笑了笑:“我且说句不中听的实话。我是流民出身,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攥着粮饷,攥着赏罚,士卒才肯听我号令。”
“若要我像太子这般,把军饷直发到士卒手里,不经过任何部将,我这当主将的,还拿什么拿捏手底下的骄兵悍将?”
“旁的不说,光这一条,我就舍不得,也做不到。”.
程子峰只是秀才,不是什么军事人才,说话也是半吹捧。
刘良佐没读过什么书,但道理还是懂的,而且自己带了这么多年兵,后面也看过一些兵书。
再次叹息一声后,说道:“其实就算我豁出去了,舍得把银子撒下去,确实能练出更好的精锐,可达到京营这样的程度,也几乎不可能。”
“钱能买到铁,买到粮,买到甲胄火器。可买不到这一套把几万人在营中管得服服帖帖、练得令行禁止的法子。”
“我征战沙场多年,战场上打仗,不只是主将指挥得当,更要看士卒敢不敢拼死,多少士卒敢拼死。”
“这是士气,也是气势,而京营士卒的气势,是无与伦比的,至少我从没见过这般军队。”
“这样的军队,我只在听讲书的时候了解过,是战死哪怕到最后一卒,没有鸣金收兵,也无人后退一步。”
“银子可以养出精兵,可养不出这样的气势来。”
王树声也附和了一句:“如此精锐,朝廷收复天下,指日可待啊。”
刘良佐,程子峰两人重重点头,深以为然。
刘良佐的讲述,其实是有些模糊的,毕竟他没什么文化,不会表达。
正确来说,京营的士卒,是有信念,有灵魂,知道为谁而战,为什么而战。
出战的时候,就有着天然的使命感,从一开始,就愿意赴死而战。
再说了,普通大户人家都不舍得吃肉的世道,京营里三天两头就有荤腥,这样的待遇,跟养死士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如此供养,对于朱慈烺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
刘良佐是看最精锐的京营,其他地方卫所,自然是没有这样的待遇。
两京京营加起来,也就十来万人,这已经是朝廷供养的极限了。
不过话说回来,王树声说收复天下,指日可待,还是有些欠缺的。
京营精锐是很强,强到可以横扫南方,所向无敌。
可问题在于,北方那是骑兵的天下。
步兵对骑兵,太过于吃亏了。
尤其是满清,从来不会傻乎乎的直冲军阵,一向都是迂回收割,远距离游走、侦查,绕开正面主力,奔袭粮道、劫掠后方村镇、截杀落单小队、夜袭营地。
步兵阵列移动缓慢,大军推进一日行军距离有限。
骑兵来去如风,主力向前,就绕到身后。步兵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分兵又容易被各个击破。
当年祖大寿的边军,虽然没京营这么精锐,可比起满清来说,个体素质是远超的,军队数量也不是满清能比拟的。
可依旧还是惨败。
惨败的原因有很多,但最大的无疑是骑兵对步兵的天然压制了。
朱慈烺也想搞骑兵,可骑兵首先要有战马,南方优点很多,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好的马场。
所以朱慈烺只能发展野战轻炮,抵消骑兵的优势。
当然,虽然打北方很难,可不管是满清还是李自成,来到南方,没有了骑兵跟平原战场的优势,那就可以吊起来打了。
朱慈烺一点也不急,在南方经济优势,更有海贸优势的情况下,逐步发展。
用不了多久,火器越发犀利后,那对满清就是碾压的胜利。
在庞大的综合国力面前,哪怕是骑兵,也没有任何优势。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可不是来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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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潼关那边的情况就传过来了。
李自成几十万人动静很大,也就只能瞒着潼关,但外围可瞒不住。
而且这么多人里,不管是大明还是满清,都有细作在里头。
严格来说,李自成退兵的第二天,细作就已经开始传递情报了,只是间隔这么远,情报的传递也需要时间。
朱慈烺正准备召开会议呢,崇祯那边就来了消息。
王承恩到东宫来,恭敬行礼:“万岁爷请小爷到内阁一趟。”
朱慈烺笑了笑:“父皇说是什么事情?”
王承恩略微迟疑:“是关于潼关之事。”
朱慈烺不置可否,崇祯这家伙,显然又是有什么想法了。
“行,孤这就过去。”
奉天殿,侧殿。
这里是崇祯作为皇帝的常用场所。
内阁大臣们已经到了,朱慈烺来的时候,崇祯已经坐在了龙椅上。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大臣们见到太子,起身行礼。
“免礼。”
朱慈烺说完,向崇祯拱手道:“儿臣拜见父皇。”
崇祯笑眯眯的,语气很是温和:“太子来了啊,快坐吧。”
朱慈烺有些诧异,崇祯今日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另有心思?
最近朱慈烺也没太过关注崇祯那边,丘致中这边主要是监视大臣跟崇祯私下联络,对于崇祯的私生活,没有太过干涉。
而且这个时候,朱慈烺也不方便去问丘致中,最近乾清宫的情况。
入座后,崇祯率先开口:“太子,是这样的,如今潼关总算是保住了,李自成也退兵了。”
“且北方传来消息,满清那边,现在也派了数万兵马,想要袭击李自成。”
“方才内阁大臣们已经分析过了,李自成这次退兵是要去山西的,满清也在抢山西地方,肯定不愿意李自成安然进入山西。”
“这是个好机会啊,朕的意思是,可以下一道圣旨,让黄得功联合潼关守军,共同追击李自成,形成满清夹击之势。”
“如此极有可能,一举击溃李自成这个心腹大患。”
崇祯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意气风华,很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朱慈烺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还以为崇祯真换了个人呢,原来是有所求啊。
听完,没有直接反对,因为常理上看,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跟满清一起夹击李自成,显然是不错的法子。
而且就崇祯来说,对李自成的仇恨,远大于满清。
因为崇祯并不知道后世的历史情况,在他目前的视角里,皇太极虽然多次入关劫掠,甚至是兵临京畿,但历次入塞,清军打完就走,并不长期占领关内大片土地。
就算是到了北京城下,也没有攻打京城的打算。
对崇祯来说,满清劫掠北方,杀伤军民、耗空国库,但不能直接推翻大明中枢。
辽东战事是长期失血,但属于边境顽疾。
自古以来,游牧民族跑到中原打秋风,也属于一种常态了。
而李自成不同,他是流寇从饥民起事,越打越强,一路攻破藩王封地,杀福王、襄王等宗室。
到了这般境地,李自成的目标跟口号已经非常明显,就是要取大明而代之。
后世有一种说法,那就是李自成提出过封王议和,崇祯是可以联合李自成对付满清的。
但这个事朱慈烺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陕西没被李自成拿下,所以没有了这个心思。
而且这个说法来自于《甲申传信录》《小腆纪年附考》《怀陵流寇始终录》等明末清初私修史书,不属于正史定论,争议很大。
但就算真有,李自成也不可能真的配合大明,因为大明跟大顺之间,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不存在共存。
哪怕历史上李自成真的提出过,也不是想联合,因为山海关还没破呢,李自成也不知道满清这么强。
之所以有可能,也是因为李自成不觉得自己能轻易拿下北京城。
因为李自成前边已经在开封城吃过大亏了。
北京城作为大明都城两百多年,防御不是开封可以比拟的。
在李自成的想法里,打一个开封都这么难了,更何况是北京城。
或许李自成自己都没想到,作为大明两百多年的国都,打起来会如此简单,破城顺利得不敢想象。
是以崇祯即便到了现在,对满清也只是忌惮,对李自成是真的恨。
从名义上的角度看,李自成攻占了北京城,逼死了代王。
而满清是以为大明复仇的名义,把李自成赶出了北京城。
这么一看,崇祯自然是想要弄死李自成,因此崇祯才会这么轻声细语,希望太子同意出兵,跟满清一起夹击李自成。
因为太子不同意的话,崇祯说了也是白说。
朱慈烺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转头看行内阁诸臣,问道:“先生们也是这么看的吗。”
这个问题,对内阁大臣们来说,无疑是很致命的。
太子这么问,更像是给他们一种选择。
立场上,自然是要毫无疑问的选择太子,可太子没有给出第二个方案,只说可行不可行,这里面就有讲究了。
因为如果直接否定崇祯的提议是不行的。
从客观的角度上看,圣上的提议有理有据,而且流寇确实是大明的心头大患。
更何况太子一向讲究孝顺,当着太子的面直接去否定圣上,等于是当众打脸,这也违背了太子的孝道。
然而太子这一反问,本身也是一种信号,都是官场多年的老狐狸,自然是很听懂的。
太子没有表态赞同,反而把皮球踢给内阁,说明太子并不是很赞同。
首辅蒋德璟率先开口:“臣以为,陛下说得在理,这次若能夹击成功,彻底消灭李自成,对我大明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
听到这么说,崇祯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崇祯也没想到,内阁首辅会直接给他站队。
然而朱慈烺只是沉默不语,因为对于蒋德璟他太了解了,如果这么肤浅,就不会把他提拔成首辅。
蒋德璟卷宗是朱慈烺亲自看过的。
精通九边、军饷、屯垦,不是只会空谈义理的文人。
崇祯先前在北京时,朝会讨论加征练饷,朝堂大臣们多要么附和、要么硬顶死谏。
唯独蒋德璟,逐条核算钱粮账册,当面指出练饷弊害,也没有硬骂崇祯,而是用典章、数据说理,给崇祯留足了颜面。
朱慈烺把他提拔为首辅,一来是其本身的能力跟资历,二来便是能够足够周旋现在的朝廷局势。
毕竟先前的朝廷,朱慈烺可是把崇祯给软禁了,朝野非议对朱慈烺很不友好。
这也是为什么没有提拔吴甡的原因,而次辅又需要史可法这样的人,是以即便先前吴甡有功,但在综合考虑下,也只能是担任阁臣,而非首辅次辅。
蒋德璟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么直接的话来。
果然,蒋德璟略微停顿,便接着说道:“只是臣有几点担忧。”
“此次闯贼新自潼关撤兵,意欲入晋,建虏数万兵马亦趋山西,两寇相争,本可借势而动。”
“然潼关的情况也不容忽视,多日血战,潼关守军必然是损失重大,这个时候是否有能力配合黄得功出兵,也是一个问题。”
“若是朝廷下了明令,那潼关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必须出兵,否则就是违令,如此便给贼寇留下了破绽。”
“假若李自成见潼关出兵,又反过来攻打潼关呢。”
这么一说,崇祯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因为他确实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按照这个推算,下圣旨对潼关是很不友好的,假若强行出兵,很有可能给李自成反攻的机会,大好的局面,很可能瞬间逆转。
有了首辅的开口,其他阁臣也有了思路。
姜曰广也拱手作揖道:“臣附议,首辅所言,确实在理,夹击李自成是好事,可相比之下,潼关的安危更为重要。”
“且那满清,说到底是关外异族,,向来以劫掠人口财帛为利,并无长久占据关内州县之心。”
“可如今占据北京,更染指山西,显然跟从前已然完全不同。”
“或许此刻他们确实想要击溃李自成,但若我大明全力出手,满清更希望看到的,必定是我大明跟李自成两相厮杀。”
“局势千变万化,满清之中尚且有不少叛逆汉臣,他们必然能看出机会。”
“须知我大明以步卒为主,骑兵不足,满清则以骑兵为主,这便意味着,一旦我大明跟闯逆厮杀起来,满清夹击之时,可进可退。”
“若我大明与闯逆厮杀过甚之时,满清行渔翁之利,不仅能一举溃败闯逆,更甚极有可能,连潼关都要丢于满清之手。”
“倘若如此,对我大明,是极为不利也。”
姜曰广的说法,已经让崇祯不只是脸色难看这么简单了,更是感觉到有些羞怒。
因为之前太子没来的时候,崇祯就说过这个事,当时几个阁老可没这么多讲究。
怎么太子一来,道理就变得这么多了?
然而,这事还没完呢。
两人都开口了,史可法也不能闲着,便也拱手说道:“臣以为,如今李自成已惨败,其所退之地为山西,本意就是与满清争夺。”
“我大明完全没必要跟满清去夹击李自成,让闯逆跟建奴两相争斗,我大明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
“闯贼与建虏都想要山西,我大明若是出兵夹击,胜,是替满清除去大敌;败,则中原精锐折损,潼关门户动摇。”
“无论输赢,都难有大利。”
“不如按兵不动,严守疆界。任由他们在山西互相攻伐,彼此消耗。待到一方元气大伤,或是两败俱伤之时,我大明再择机而动。彼时出兵,才是以最小代价收最大之功。”
“况且眼下河南、陕西久经兵祸,百姓流离,田地荒芜。比起出兵远征,更要紧的是安抚流民,筹措粮秣。只要潼关不失,中原根基便还在。只要根基稳固,任凭山西大乱,我大明自可立于不败之地。”
高弘图上前一步,沉声接续:“史次辅所言,深合夷夏之防。外虏流寇相争,本就是天造之机。我大明不可主动与虏联手,一旦借虏破闯,便是开了先例。”
“日后士林非议,后世史书笔伐,难以承受。”
张慎言缓缓开口:“臣亦以为不可轻动。山西各府县新近归附闯贼,人心未定。一旦大战蔓延,州县动荡,官吏难以控御,地方会再起乱局。不如暂守疆土,遣使安抚晋南士民,静待局势明朗。”
崇祯坐在龙椅上,双手紧紧握住龙椅扶手,嘎嘎作响,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整个内阁全员反对,哪怕没有明说,可一个个说下来,跟打脸有什么区别。
先前他想的是,太子一过来,自己放软态度,毕竟夹击闯逆也是好事,应该是全员景从。
可没想到,太子只是一句反问,内阁这边就全员反水了。
朱慈烺面色平静。
内阁大臣们说很多,好像很有道理,但这道理本身,不在于出兵与否,而是政治立场。
如果太子支持出兵,那就是另外一套说法了。
崇祯的提议,其实也没什么对错,只是相对激进一点。
换个角度看,把李自成灭了,北方只有大明跟满清,对于大明来说,也是很有优势的。
首先北方只有一个敌人了,那就是满清,而满清本身属于关外异族,大义会直接到大明这边,人心也会逐渐归附。
把满清赶出关外,对大明来说要更加简单一些。
因为满清骑兵多,但兵力有限,不会动辄几十万,而且攻城能力比不了李自成,只需要占据城池,就能逐步恢复。
以现在满清的兵力,顶多是占据山西跟京畿,河南跟山东就有些鞭长莫及了。
加上陕西这边,可以培养骑兵,能很快形成对满清的压制,或许要不了几年时间,就能再次把满清赶出关内,收复山海关,大明再次一统。
至于四川的张献忠,到那时候就不值一提了。
所以策略本身很难有什么绝对的对错。
历史上一些看似离谱的提议,实则也不见得不能完成,而完成这些提议的人,在历史上也留下了响当当的名声。
如韩信暗度陈仓,还定三秦。如果没成是一个说法,甚至很多人不看好,可偏偏就成了。
又如邓艾偷渡阴平,灭蜀汉。还有唐朝李靖,奔袭定襄,突袭东突厥。
甚至是明太祖朱元璋先打陈友谅,后灭张士诚。
话到这里,朱慈烺也开口了,先向崇祯拱手:“父皇,儿臣以为,潼关太过遥远,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等朝廷的旨意传过去,可能又有什么新的变化。”
“可旨意下达,将领不受又是违令,反而成了掣肘。”
“如今我大明发展良好,当以求稳为先,夹击闯逆之事非不可行,但也需量力而为。”
“是以,儿臣觉得,让黄得功,吴甡,孙传庭三人商议把握便好,无须太过指点。”
话是这么说,朱慈烺也是对崇祯有些无语的。
自己什么军事水平,心里没点逼数吗,还要搞微操,当老蒋祖宗呢。
这话也算是给了崇祯一个台阶,毕竟太子没有顺着内阁的话,直接让崇祯下不来台。
轻轻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崇祯点头道:“太子说的不错,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