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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交会展馆C区最深处，挨着洗手间的角落。
圆脸小姑娘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嘟囔。
“哎，你看见没，他们卖的是罐头，老外真能买那玩意？”
同伴是个高个子姑娘，一边整理破编织袋里的干蘑菇，一边撇嘴。
“这谁摸得准，这几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看他们就是瞎忙活。”
旁边卖干木耳的中年汉子凑过来插嘴，满脸的不屑。
“就是，洋人吃惯了洋玩意，哪看得上咱们这铁皮罐头。”
“估计也就是凑个热闹，真掏钱？悬！”
几个人正嘀咕着，同乐食品厂展位那边，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董厂长，意向书也签了。”孟平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广交会结束，我打算抽个空，亲自去你们厂里转转，实地考察一下。”
这话一出，李能和徐乔州乐得差点蹦起来。
大老板要亲自去厂里，这生意就是铁板钉钉了！
董青松却没有立刻接茬，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
涉外无小事，这年头跟外商接触可不是闹着玩的，规矩大得很。
要是为了充面子，私自把外商领回县里，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或者被有心人做文章，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事必须得走明路，把情况捅到袁绍立那里，让省里出面批条子。
董青松双手递过合同，笑得滴水不漏。
“孟老板能来，那是我们厂莫大的荣幸。”
“您放心，我这两天就把手续跑通，到时候风风光光地请您过去！”
孟平然听完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好，办事稳妥，滴水不漏，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孟平然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撕下一张便签刷刷写了一行字，拍在桌上。
“这是我下榻的省城宾馆地址，手续办妥了，随时来找我。”
看着孟平然带着随从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主通道拐角，同乐展位上的几个人才彻底绷不住了。
李能一把抓起桌上的计算器，手都在哆嗦，按键按得震天响。
“拿下了拿下了，太棒了！”
徐乔州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厂长，咱们这就叫一鸣惊人，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咱们乡镇企业！”
吴小小和马艳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连日来的委屈和疲惫一扫而空。
董青松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拍了拍李能的肩膀。
“行了，都把眼泪收收，这才哪到哪。”
董青松大手一挥。
“今天大家敞开了肚皮吃，晚上我请客，下馆子，专挑贵的点！”
几个人爆发出一阵欢呼，连隔壁那几个摆摊的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
第二天的傍晚，省委对外经济贸易委办公室。
夜幕降临，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袁绍立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桌上摆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广交会成交汇总数据。
不到十单。
全省大大小小几十家重点国营企业，折腾了两天，加起来的成交额少得可怜。
副主任老尹推门走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袁绍立手边，叹了口气。
“袁主任，喝口茶歇歇吧，这两天你也熬得够呛。”
袁绍立把那份数据往前一推，用力揉着太阳穴。
“老尹，你看看这数据，惨不忍睹！”
“明天大领导就要来巡视展馆，到时候问起成绩，我拿什么汇报，就拿这几张纸？”
老尹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无奈。
“咱们省毕竟是第一次办这差事，底子薄，外商根本不认咱们的牌子。”
老尹指着数据表上的几个名字。
“再说了，咱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厂。”
“你看看第一纺织厂，拿过去的布料款式老旧。”
“人家沿海那边的企业，设备先进，花色新颖，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
袁绍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话是这么说，但名额是省里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大领导顶了多大的压力？”
袁绍立猛地停住脚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交出这么一份答卷，我怎么交代！”
老尹摇了摇头，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没再作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
第三天上午，广交会展馆大厅。
人流量明显比前两天少了一大半。
大领导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背着手走在最前面。
袁绍立落后半步，紧紧跟在旁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展馆里冷冷清清，不少国营展位上的工作人员百无聊赖，有的凑在一起磕瓜子聊天，有的干脆趴在桌上打盹。
看到领导视察，这帮人赶紧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把瓜子皮往桌子底下扫。
大领导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四周，转头看向袁绍立。
“绍立啊，这展会办了三天，咱们省的交易额怎么样了？”
袁绍立心里猛地一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领导，目前还在洽谈阶段，有不少外商对咱们的农副产品很感兴趣，正在深入接触。”
大领导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官腔回答不太满意。
“洽谈？那就是还没落地。”
大领导没发火，只是语气平淡地留下一句。
“继续努力吧，万事开头难。”
说完，大领导转身继续往前走，准备离开展馆。
袁绍立长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赶紧迈步跟上。
就在这时，展馆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外经贸委的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四处张望。
看到袁绍立，工作人员眼睛一亮，不顾规矩地直接冲了过来。
“袁主任，袁主任！”
袁绍立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呵斥。
“大呼小叫什么，没看大领导在前面吗！”
工作人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地刹住车，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袁主任，大喜事啊！”
“刚刚收到的加急报备，同乐食品厂那边签大单了！”
袁绍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文件。
“什么大单？”
工作人员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脸涨得通红。
“他们拿下了周河金达集团的长期供货合同！”
“初期每个月交易额度至少两万美元，而且后期还会根据市场情况增加！”
两万美元！
还是每个月！
袁绍立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那份报备文件，看着上面的数字，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