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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易平站在大棚外面，看着那一排排巨大的白色塑料膜，脚底像生了根。
“小董，这大棚里头，真种着菜？”
董青松笑了笑，走上前掀开厚实的棉门帘，又拉开一层透明塑料膜。
“段领导，您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股带着泥土腥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段易平迈步走进去，刚看清里头的景象，整个人就愣在原地。
外面穿着厚棉袄还嫌冷，这大棚里头居然热得让人想脱衣服。
更要命的是，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绿油油的一片！
几个村民正穿着单衣，拿着水瓢在垄沟里浇水，干得热火朝天。
“这真是绝了！”段易平激动得直搓手，大步走到一株西红柿跟前，伸手摸了摸宽大的叶子。
“冬天种夏天的菜，这要是推广到全省，老百姓冬天的菜篮子可就有着落了！”
几个外厂的厂长也跟着挤进来，一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姚元明走在最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胳膊肘狠狠怼了一下旁边的贾贺，压低嗓门：“愣着干什么？拍照啊！”
贾贺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相机，满脸苦相。
“姚厂长，这拍啥啊，人家这菜长得比画上的还好。”
“你是不是缺心眼！”姚元明气急败坏。
“这么大个棚子，就不信没个烂叶子死苗的？”
“你去角落里找，找那种生了虫的，发黄的，专门拍那种特写！”
贾贺没办法，只能猫着腰，端着相机往大棚深处钻。
他顺着田埂走，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把土里的菜根都刨出来看一遍。
可越看，他心里越凉。
这地里的菜，一株比一株水灵，连片枯叶子都找不着。
正当贾贺急得冒汗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这株西红柿的根系有点发白，营养液的配比还得再调一调，氮肥降下来点。”
一个穿着灰布工作服、戴着草帽的老头蹲在垄沟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跟旁边几个年轻学生比划着。
董青松带着段易平等人正好走到这边。
“乔教授，又让您费心了。”董青松快步走过去，态度极为恭敬。
老头抬起头，摘下草帽扇了扇风，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
“小董来了啊，正好，这批新苗的抗寒测试数据出来了，比上一批高了三个百分点，大获全胜。”
段易平看着老头，觉得有些眼熟，转头问董青松：“这位老同志是？”
“段领导，我给您介绍一下。”董青松侧过身。
“这位是省农科院副院长，乔文教授。”
“这片反季节蔬菜大棚的技术指导，全是乔教授带队负责的。”
话音刚落，大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段易平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双手伸过去。
“乔副院长，您辛苦了！”
乔文站起身，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巴，笑着握住段易平的手。
“没什么辛苦的，搞农业的，不扎根地头，光坐在办公室里能种出什么好庄稼？”
乔文指了指周围的大棚：“这反季节大棚要是真能搞成规模，那就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好事！”
站在人群后方的冯才，听到这话，猛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冯才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乔文和董青松。
“省农科院副院长扎根基层，乡镇企业助力科技兴农！”
“产研结合，这可是天大的好题材！”
冯才大步走到乔文面前，语气恳切：“乔教授，我是省报社的主编冯才。”
“您和同乐食品厂的合作模式，太有时代意义了！”
“我必须给您做个专访，明天就上咱们省报的头版头条！”
乔文摆摆手：“我就是个种地的，上什么报纸。”
“您这是给全省的农业发展树立标杆啊！”冯才转头看向董青松。
“小董厂长，你也得配合，咱们争取把阳光大队打造成全省的明星示范基地！”
董青松笑着点头：“冯主编发话，同乐全力配合。”
角落里，刚摸过来的贾贺听到“头版头条”四个字，手一哆嗦，相机差点砸在土坷垃上。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省报一把手亲自定调子，头版头条表扬同乐食品厂和农科院的合作。
自己包里要是敢掏出半张抹黑同乐的照片，冯才绝对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参观结束，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阳光大队，踏上返程的路。
车厢里，段易平和几个厂长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大棚技术，气氛热烈。
后排角落里，气氛却压抑得吓人。
姚元明靠在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旁边的贾贺。
“照片呢？”姚元明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贾贺抱着包，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拍到，真没拍到，那大棚里的菜连个黄叶子都没有，我总不能硬拔吧！”
姚元明一把揪住贾贺的衣领，凑到他耳边。
“你少跟我耍花样，冯才要发正面报道，你就怂了是不是？”
贾贺快哭了，双手作揖：“姚厂长，您行行好，那是冯主编啊！”
“他都发话上头版了，我要是明天交一篇同乐的黑稿上去，我这记者还干不干了？”
“你不写黑稿，郝老板那边怎么交代？”姚元明松开手，冷笑两声。
“你可别忘了，郝老板那个大红包。”
“拿钱不办事，郝老板的脾气你是清楚的。”
贾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郝来时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要是发现自己收了钱反水，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姚厂长，那我该怎么办？”贾贺浑身发抖，抓着姚元明的袖子。
“自己想办法！”姚元明一把甩开他的手，转头看向窗外，不再搭理他。
贾贺瘫在座位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
中巴车稳稳停在省城招待所门前。
众人陆续下车。
董青松走上前，笑着开口：“段领导，今天跑了一天也累了。”
“要不晚上咱们一起吃个便饭，也算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段易平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十分和气。
“小董啊，你的心意我领了。”
“不过省里已经在这边安排好了，今天咱们就到这吧。”
“那我就不打扰各位领导休息了。”董青松顺水推舟，得体地退了半步。
“以后有机会，再请段领导来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