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拐进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颠得车厢里三个人东倒西歪。
路两边的杂草长得快有膝盖高,生锈的铁大门虚掩着,连个看门的大爷都没有。
墙上“缝纫机二厂”几个大字的红漆早就掉光了,斑驳得看不出原样。
“就这儿了。”何东强推开车门,拍了拍身上的土。
黎祥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地领着两人上了办公楼二楼。
整栋楼静悄悄的,一点机器开动的动静都听不见。
走到最里头的厂长办公室,黎祥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厂长,我找着救咱们厂的活路了!”黎祥扯着嗓门喊。
办公桌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猛地抬起头。
这人就是二厂的厂长曾明。
他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两眼熬得通红,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账本,地上全是踩扁的烟头。
曾明一看是黎祥,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作势要砸。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来烦我,什么活路?”
“去沿海买样机回来拆着玩?你当厂里是开银行的!”曾明嗓门比黎祥还大,拍着桌子直喘粗气。
黎祥梗着脖子还想顶嘴,何东强赶紧从后面挤了进去。
“老曾,行了行了,多大岁数了火气还这么大,小心高血压犯了。”何东强笑呵呵地打圆场。
曾明一愣,放下茶缸,叹了口气。
“老何你怎么来了,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二厂马上就要黄摊子了,下个月连稀饭都喝不上了!”
曾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干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我哪有闲心看你笑话,我今天可是给你带了尊真佛过来。”何东强侧开身,把董青松让到前面。
曾明上下打量了董青松两眼,看着挺年轻,穿得也普通。
心里没怎么当回事,只当是何东强的什么晚辈。
“小同志你好,老何,我这儿现在连杯茶叶水都泡不起,就不招待你们了。”曾明摆摆手,敷衍了一句。
何东强乐了,走过去一把夺下曾明嘴里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老曾,你这双招子算是白长了。这位是同乐食品厂的董厂长,董青松!”
曾明愣住了。
同乐食品厂?最近省城风头最劲的那个乡镇企业?
何东强继续抛重磅炸弹:“你不是整天愁厂里没技术没销路吗?”
“人家董厂长手里那套新型罐头封口机的生产线。”
“就是他自己亲手画的图纸,我带着人照着图纸改出来的!”
这话一出,曾明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快步绕过办公桌,双手死死握住董青松的手,激动的上下摇晃。
“哎哟,董厂长,失敬失敬啊,我这人眼拙,您别见怪!”
董青松抽回手,笑着在旁边的木沙发上坐下。
“曾厂长,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今天来,是听说了你们厂的情况。”董青松直奔主题。
曾明脸一红,搓着手有些局促:“董厂长,让您见笑了。”
“我们二厂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仓库里压了几千台缝纫机,卖不出去,发不出工资……”
“曾厂长,具体能不能改造成功,我也不敢打包票。”
“毕竟食品机械和缝纫机是两码事,里面的结构都大不相同。”
听到这,曾明激动的脸色暗了下去。
董青松话锋一转:“但是,只要你们工厂的工人技术过硬,剩下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董青松看着曾明的眼睛,把话挑明。
“你们愿意下血本去沿海买一台小型饼干机的样机回来拆解。”
“我会尽全力帮你们把图纸画出来,帮你们把技术难关攻克掉。”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曾明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何东强在一旁冲他疯狂使眼色。
“董……董厂长,您说真的,您愿意帮我们画图纸?”曾明声音都在发颤。
这年头,技术就是命根子。
一个懂行的大厂长,愿意屈尊给他们这个快破产的烂厂子当免费技术指导,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董青松靠在椅背上。
曾明眼眶红了,这大半年来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看到了搬开的希望。
他咬了咬牙,狠下心来。
“行,黎祥,几万块钱算个屁,我就是把厂办这栋楼抵押了。“
“把机器当废铁卖了,也得把这事做成!”
就在这屋里气氛热烈,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猛地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屋里几个人全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一个夹着黑皮公文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这是二厂的副厂长,张锋。
张锋根本没拿正眼看董青松和何东强,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拉链,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按着红手印的合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老曾,别搁这做梦了,赶紧把字签了,人家纺织厂还等着呢!”张锋喷着酒气,语气嚣张得很。
曾明眉头紧皱,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脸色顿时变了。
“张锋,你还有脸拿这东西来找我?”曾明强压着火气。
“仓库里那批铣床和车床,是咱们厂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你现在要按废铁价处理给纺织厂?”
曾明指着合同上的数字,手都在哆嗦。
“这价钱,连买机器时候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你这是在卖厂,我绝不同意!”
张锋冷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老曾,你少在这给我唱高调。”
“厂里现在账面上比脸都干净,下个月工人的工资你拿什么发?”
张锋点上一根烟,吐了口烟圈。
“纺织厂能在这个时候拉咱们一把,愿意出钱接盘这批破铜烂铁,那是我跑断了腿求来的!”
“你不签字,行啊,发不出工资,你自己去跟几百号工人解释!”
曾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锋的鼻子骂。
“你少拿工人压我,这批设备要是卖了,二厂就彻底空了,以后拿什么翻身,这就是杀鸡取卵!”
“翻身,就凭你们在这瞎琢磨什么食品机械?”张锋不屑地撇了撇嘴。
“别做梦了,赶紧签字,拿了钱给大家发工资散伙,这才是正经事!”
张锋把钢笔往曾明面前一扔,态度极其嚣张。
曾明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份合同,心里清楚得很,知道张锋安的是什么心。
“我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