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旧糖厂大院里热火朝天,几台刚运来的清洗设备正从卡车上卸下来。
董青松刚停稳吉普,徐乔州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穿着灰布工装的年轻人。
“厂长,这是周平,我刚招的助手。”徐乔州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
“手脚麻利,脑子也活泛,以前在车间干过主任,懂点管理,对省城的路子熟。”
周平赶紧上前两步,弯腰递上一根大前门,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董厂长好,以后您多吩咐,跑腿打杂的活我全包了!”
董青松接过烟,打量了周平两眼。
这小伙子看着挺机灵,态度也放得很低。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徐乔州看人的眼光一向准,既然他觉得行,那就先留着。
“行,跟着老徐好好干,同乐亏待不了自己人。”
董青松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厂长办公室:“进来说,有正事安排。”
三人进了办公室,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
董青松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省城晚报,点在桌面上。
“下个月初,省城要办全市运动会。“
“加上省大、工大那几所高校的联合校运会,时间全撞在一块了。”
徐乔州凑过去看了一眼报纸上的头版消息,点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听说这次规模挺大。”
“我们要拿下这些运动会的饮料供应。”董青松敲了敲桌子。
“老徐,你去对接主办方,把这事敲定。”
徐乔州搓了搓手,开始盘算起来。
“几万人参加的运动会,这可是一笔大买卖。”
徐乔州越算越兴奋:“要是能按出厂价卖给主办方,这利润绝对能让咱们在省城彻底站稳脚跟!”
“不卖。”董青松打断他。
“啊?”徐乔州一愣。
董青松靠在椅背上:“一分钱不收,免费赞助。”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
徐乔州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免费?”徐乔州急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厂长,你算过账没有,几万人的运动会,连着开好几天!”
“每个人发两瓶,那就是十几万瓶饮料!”
“咱们的玻璃瓶要钱,原料要钱,运输要钱,工人工资也要钱!”
“全白送出去,这得砸进去大几万的真金白银啊!”
周平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正准备做会议记录。
听到这话,笔尖也停住了,耳朵竖了起来。
“老徐,你这账算得太死。”董青松看着徐乔州。
“这十几万瓶饮料砸下去,换来的是几万个活生生的广告牌。”
董青松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运动会是全省瞩目的事,领导在台上喝我们的‘同乐冰爽’和凉茶。”
“运动员在场上喝,观众在台下喝。”
“这等于告诉全省老百姓,我们同乐的饮料,是官方认可的,是上得了台面的好东西!”
“第二,省城现在的汽水市场,全被郝来时的美强橘子水霸占着。”
“供销社的货架上除了美强,根本看不到别的牌子。”
“老百姓习惯了那个味,我们硬挤是挤不进去的,供销社也不会轻易换供应商。”
“但只要他们免费尝了我们的饮料,发现我们的味道更好,气更足,包装更洋气。”
“等运动会一结束,这几万人回到各自的厂子、学校、家属院,他们就会去供销社点名要买同乐的饮料!”
董青松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到那个时候,不用我们去求供销社进货,供销社的主任会排着队来咱们厂门口拉货!”
“这叫降维打击!”
徐乔州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拿十几万瓶饮料当敲门砖,直接砸开省城的市场大门。
这根本不是在做买卖,这是在抢地盘!
“我懂了!”徐乔州一拍大腿:“这钱花得值!”
角落里,周平低着头,手里的圆珠笔在硬皮本子上飞快地划拉着。
他把几个关键词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
天刚擦黑。
省城南郊,一家偏僻的茶馆二楼包间。
木门被人推开,周平左右看了一眼,闪身钻了进去。
包间里烟雾缭绕,郝来时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核桃。钱德站在旁边,正往茶杯里倒水。
“郝老板,钱厂长。”周平赶紧打招呼。
郝来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董青松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平走上前,从兜里掏出那个硬皮本子,翻开。
“大动静!”周平压低声音。
“董青松今天给徐乔州下了死命令,要拿下下个月全市运动会和高校校运会的饮料供应!”
郝来时冷笑一声:“就这,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不是抢生意,是白送!”周平急忙解释。
“董青松说了,一分钱不收,饮料全免费赞助给主办方!”
“啪!”
郝来时手里的核桃掉在桌上,滚到了地上。
钱德倒水的手一哆嗦,开水直接浇在了桌面上。
“你说什么,全免费?”郝来时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周平的衣领。
“你听清楚了,他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周平被勒得直咳嗽:“我当时就在旁边做记录!“
“董青松说,这叫降维打击,要拿几万人当活招牌,把老百姓的口味全养刁。”
郝来时松开手,跌坐在椅子上。
后背全湿了,这一招太毒了。
一旦董青松把十几万瓶免费饮料发下去,让几万人尝到了甜头。
口味这东西,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喝惯了同乐那种气足、味正的新型饮料,谁还去喝美强那种全是糖精兑水的劣质橘子水?
到时候,供销社的货架上就算摆满了美强,老百姓也不买账!
这是要绝美强厂的根!
他从随身的黑皮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直接拍在桌上。
“周平,这消息值这个价,拿去!”
周平眼睛都直了,赶紧把钱揣进怀里,连连鞠躬:“谢谢郝老板!”
“您放心,我肯定死死盯住董青松,他拉什么屎我都给您汇报!”
“回去吧,别让人看出破绽。”郝来时挥挥手。
周平走后,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钱德拿抹布擦着桌上的水渍,手还在抖。
“这可怎么办,董青松要是真把这事干成了,咱们的货可就全砸手里了!”
郝来时点上一根烟,狠狠抽了两口。
“他想白送,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郝来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董青松能砸钱赚吆喝,我美强厂就砸不起?”
“这种全市的运动会,历来都是肥肉。”
“主办方虽然乐意要免费的东西,但要是有人倒贴钱给他们呢?”
钱德愣住了:“倒贴钱?你的意思是……”
“他董青松免费送饮料,我们美强厂不仅免费送,还给主办方赞助活动经费!”
郝来时转头看向钱德。
“老钱,明天一早,你去打听主办负责人的地址。”
“咱们必须插一脚。”
钱德一口答应:“好,我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