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董青松夹着公文包,骑着自行车到了体育局办公楼。
昨天已经跟体育局的领导见过面,把同乐食品厂的事情敲定。
今天过来,就是把具体细节落实。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刚走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虚掩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空了的网兜。
这人正是钱德。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钱德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就堆起了皮笑肉不笑的褶子。
“哎哟,这不是同乐的董厂长吗?”钱德故意拔高了嗓门。
“怎么,也来找刘干事谈赞助的事儿啊?”
董青松瞥了他一眼,没搭腔。
钱德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得意。
“董厂长,我劝你还是别进去白费口舌了。”
“这市里的运动会,历来都是我们美强厂包圆的。”
“你们同乐那点糖水,还是留着回乡下卖吧,省城的水深,小心淹死你。”
董青松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钱德。
“钱副厂长这话说得早了点,水深水浅,总得下脚试试才知道。”
说完,董青松没再理会钱德,直接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门外传来钱德一声冷哼,随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负责这次运动会后勤对接的刘干事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捧着个搪瓷茶缸吹热气。
看到董青松进来,刘干事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赶紧放下茶缸站了起来。
“董厂长,你来了啊,快坐快坐。”
刘干事招呼董青松在对面的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拿暖水瓶倒水。
“刘干事,水就不喝了。”董青松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
“我今天来,是想把昨天咱们在电话里聊的赞助细节敲定一下。”
刘干事倒水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暖水瓶放回原处,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董青松对面,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董厂长,这事儿出了点变故。”
董青松面色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刘干事,有话直说,是不是美强厂那边提了什么新条件?”
刘干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刚盖了红戳的报告,推到董青松面前。
“就在刚才,钱厂长来过了。”
“他们不仅答应运动会期间的所有汽水全部免费供应,一分钱不要。”
刘干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而且,他们还额外给组委会提供这次运动会的活动经费赞助。”
刘干事看着董青松,语气里透着无奈。
“董厂长,你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上面领导一看这条件,根本没法拒绝。“
“这年头,办个运动会到处都得花钱,这两千块钱可是解了燃眉之急啊。”
董青松全明白了,难怪刚才钱德在门口那么嚣张。
免费送饮料,再倒贴钱。
这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这纯粹是砸钱买路,硬生生把同乐的路给堵死。
郝来时这是下了血本,要绝了同乐在省城露脸的机会。
董青松没发火,也没死缠烂打。
他站起身,把公文包重新夹在腋下,冲着刘干事伸出手。
“刘干事,我理解,既然上面领导有考量,那这事儿咱们就不勉强了。”
他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体育局。
出了体育局大门,董青松坐上吉普,往旧糖厂的方向开去。
路上,董青松脑子里却转得飞快,事情太蹊跷了。
昨天下午,他才在办公室里跟徐乔州定下“免费赞助”的策略。
今天一早,美强厂就精准地卡在这个点上,不仅照猫画虎搞了免费,还加码倒贴钱。
这绝对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把同乐的底牌原封不动地卖给了郝来时!
董青松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排查知情人。
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就只有四个人知情。
自己,乔山,老徐,还有昨天刚招来的那个新助手,周平。
乔山,不可能,他是老丈人介绍过来的,并且之前还是大厂的副厂长,绝对信得过。
老徐?
董青松直接把这个选项划掉。
徐乔州跟着自己一路打拼出来,那是过命的交情。
同乐厂有他徐乔州的一份心血,他就算把自己的命卖了,也不可能出卖同乐。
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周平。
昨天开会的时候,这小子就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记得比谁都勤快。
时间点卡得这么死,除了他,没别人。
半个小时后,董青松回到了旧糖厂大院,院子里热火朝天。
门外,周平正拿着把扫帚,装模作样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一看到董青松回来,周平立马把扫帚往旁边一扔,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厂长,您回来了,这大早上的跑一趟辛苦了,我给您泡杯热茶去去寒?”
董青松停下脚步,看着周平。
这小子年纪不大,眼力见倒是不错,就是这股子殷勤劲儿,透着股刻意。
“茶先不喝了。”董青松故意板起脸,压低了声音,语气显得极其严肃。
“周平,你现在去院子里找老徐。”
“告诉他,出大事了。”
“让他把手里的活全都放下,立刻来办公室见我,有十万火急的机密要商量。”
周平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马挺直了腰板。
“好嘞厂长,我这就去叫徐厂长!”
看着周平一路小跑奔向院子的背影,董青松走进办公室,在老板椅上坐下,顺手点了一根大前门。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徐乔州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工作服上蹭了一大块灰。
“厂长,咋了,出啥大事了,是不是设备出问题了?”老徐扯着嗓门问。
董青松没马上回答,而是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看向老徐的身后。
周平紧跟在老徐屁股后面,也挤进了办公室。
关键的地方来了。
按理说,厂长和副厂长要谈“十万火急的机密”。
作为一个刚入职第二天、还在试用期的小助理。
最基本的职场规矩就是把人带到后,主动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但周平没有。
他不仅没退出去,反而反手把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硬皮本子,拔下别在上衣口袋里的圆珠笔。
熟练地退到办公桌侧面的角落里,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摆出了一副“领导你们随便说,我随时记录”的专业架势。
董青松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平这副做派,心里冷笑出声。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