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董青松开着吉普车,直奔省城大学。
校门口,陆青儿穿着件碎花连衣裙,正翘首以盼。
今天是个大日子,岳父陆展军的生日。
接上陆青儿,车子一路开往陆家。
两人刚拎着大包小包走到楼道口,就碰见个穿花衬衫、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往下走。
这人剔着牙,嘴里哼着小曲,走起路来一步三摇。
家属院有名的媒婆刘婶跟在后头,满脸堆笑地送他。
董青松侧过身子让路。
大背头斜着眼上下打量了董青松一番,鼻孔里轻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谁啊?”董青松随口问了一句。
陆青儿摇摇头,表示没见过。
推开家门,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没闻见饭菜香,倒是一屋子的低气压。
岳父陆展军坐在沙发上,眉头拧成个川字。
岳母郑玲在厨房里摔摔打打,弄得锅碗瓢盆直响。
小姑陆蔓云坐在桌边,低着头生闷气。
妹妹陆琪一见董青松,跟见着救星似的,赶紧跑过来压低声音。
“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家里都快炸锅了!”
董青松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怎么了这是?刚才楼道里那大背头是谁?”
陆琪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
“别提了,刘婶给小姑介绍的相亲对象,叫刘海。”
“四十好几的人了,说话那叫一个浮夸。”
“一进门就吹他在街道办多威风,认识多少大领导。”
“还说小姑要是跟了他,以后在单位横着走。”
陆琪学着刘海那油腻的腔调,撇了撇嘴。
“真把咱们家当什么人了,我爸刚才差点没拿扫帚赶人!”
陆展军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蔓云,这事儿怪我,没提前打听清楚就让刘婶把人领家里来了。”
陆展军看向女儿,语气放缓。
“这人太轻浮,不靠谱,不过他毕竟是你顶头上司。”
“你明天去单位别跟他起冲突,敷衍着就行。”
“回头我亲自找你刘婶,把这事给推了,免得他在单位给你穿小鞋。”
陆蔓云揉了揉太阳穴,满脸无奈。
“哥,我知道,这几天我躲着他点就是了。”
董青松听明白了,走上前拍了拍手。
“行了,大过生日的,不说这些扫兴的事。”
董青松把桌上那个巨大的硬纸盒拆开,露出里面精致的双层大蛋糕。
“爸,我跟青儿祝您生日快乐。”
屋里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大蛋糕吸引了。
郑玲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终于露了笑。
“哎哟,这么大的蛋糕,得花不少钱吧?”
“妈,没多少钱,自家厂子做的。”董青松笑着拉开旁边的帆布包。
“除了蛋糕,我还给爸准备了点小礼物。”
董青松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递给陆展军。
陆展军一愣,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深灰色毛料西装。
布料厚实,做工极其考究。
紧接着,他又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红盒。
盖子一弹,一块锃亮的上海牌全钢手表静静地躺在里面。
屋里瞬间安静了。
陆琪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嘴惊呼。
“上海牌,姐夫,这手表现在百货大楼里都卖断货了,得要工业券才能买到呢!”
陆展军这下真坐不住了,站起身就要把表推回去。
“青松,这不行,太破费了,你厂子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这表你拿去退了。”
董青松按住陆展军的手。
“爸,厂子现在效益好着呢,今天省里还把我们定成了重点扶持项目。”
“您女婿现在有这个能力孝敬您,您就安心收着。”
陆青儿也在旁边帮腔:“是啊爸,青松的一片心意,您就戴上吧。”
陆展军看着女婿真诚的模样,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孩子,爸收下了。”
董青松转头看向郑玲,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两个红丝绒小盒。
“妈,这是给您的。”
郑玲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条金灿灿的项链,一对分量十足的金耳环。
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钱啊!”郑玲手都哆嗦了。
董青松笑着揽住陆青儿的肩膀。
“妈,以前家里条件不好,青儿跟着我受苦了。”
“现在日子好过了,这是孝敬您的,以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郑玲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青松啊,妈没看错你,我们青儿嫁对人了!”
刚才那点因为相亲闹剧带来的不快,瞬间被这几件重礼冲得一干二净。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切蛋糕,吃长寿面,其乐融融。
饭后,陆展军去书房研究那块新手表。
郑玲拉着陆青儿在屋里试金项链。
董青松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消食。
旁边,陆蔓云吃着蛋糕,却心不在焉地叹了口气。
“小姑,怎么了,还在想那个刘海的事?”董青松随口问。
陆蔓云摇摇头,把叉子放下。
“不是他,是工作上的事。”
陆蔓云揉了揉眉心,满脸愁容。
“最近大批知青返城,咱们街道办辖区里,一下子多出大几十号待业青年。”
“这些人天天闲在家里无所事事,三天两头就来街道办闹,要工作,要饭碗。”
“现在各个厂子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多空缺安排他们?”
“就为这事,我这两天头发都快愁白了。”
董青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小姑,这事你早说啊!”董青松放下茶杯,一拍大腿。
陆蔓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变不出来,但我能招啊。”
“我们同乐食品厂马上要扩大生产规模,正愁招不到人呢。”
“你那边有多少待业青年,只要是老实肯干、手脚麻利的,我全要了!”
陆蔓云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面前的果盘。
“全要了,青松,你没开玩笑吧,那可是大几十号人啊!”
董青松竖起两根手指。
“绝不开玩笑。”
“一个月基础工资二十块一个月。”
“但只要老实干活的,不听指挥的可不要。”
陆蔓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块!
这待遇放到哪都是抢破头的香饽饽!
“青松,你这可是帮了街道办天大的忙了!”陆蔓云激动得语无伦次。
第二天上午,街道办大门外的空地上。
乌泱泱地站满了年轻人。
有男有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个个交头接耳,满脸焦急。
“蔓云姐,你昨天说有厂子招工,是不是真的啊?”
“就是啊,不会是糊弄我们,想把我们打发走吧?”
“我都在家闲了半年了,再不找着活干,我爸都要把我赶出家门了!”
人群有些骚动,几个刺头甚至开始往前挤。
陆蔓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大声安抚。
“大家安静,都别挤!”
“你们都老实点,谁要是捣乱,机会可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