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青松站在台阶上,接过陆蔓云递来的档案册,翻得飞快。
底下的青年们眼巴巴地望着他,生怕错过了这个天大的机会。
董青松挑人简单粗暴,专门看那些在下乡期间表现好,没有惹过事,评语里写着踏实肯干的优先。
不到半个小时,五十个人的名单就定了下来。
董青松合上档案册,大手一挥,带着这五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开赴同乐食品厂。
另一边,街道办办公室内。
刘海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办公桌上放着两盒高档点心和两条大前门香烟。
这是他早上托人送去陆家的说媒礼,结果连陆家大门都没进去,就被陆展军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刘海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站起身,理了理抹了头油的大背头,直奔主任程云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程云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刘海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程主任,出大事了,咱们街道办辖区里的待业青年,被陆蔓云给私自卖了!”
程云放下报纸,眉头拧了起来。
“好好说话,什么叫卖了,卖哪去了?”
刘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卖给一个叫同乐食品厂的私人作坊了,程主任,那可是私人老板!“
“陆蔓云这胆子也太大了,这叫什么?"
"这叫搞资本主义复辟,这叫雇工剥削!"
"大几十号人啊,全被她弄去给资本家当牛做马了!”
程云一听“资本主义”、“雇工剥削”这几个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她是个老派作风的干部,最看重成分和规矩。
“陆蔓云人呢,叫她马上滚过来!”
陆蔓云刚回到工位上,水杯还没端起来,就被同事叫进了主任办公室。
一进门,程云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茶水溅了一桌子。
“陆蔓云,你干的好事!”
陆蔓云吓了一跳,站在原地。
“主任,怎么了?”
“你还装傻?”刘海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
“你把咱们辖区的无产阶级兄弟,弄去你那个亲戚开的私人作坊."
"你从中拿了多少好处,你这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陆蔓云急了,脸涨得通红。
“刘干事,你别血口喷人,同乐厂不是私人作坊,那是……”
“闭嘴!”程云厉声打断了她。
“我平时看你工作还算积极,没计较你之前的成分问题。”
“现在你倒好,公然利用职务之便搞复辟!”
陆蔓云急得直跺脚。
“主任,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同乐厂是省里刚批的重点经济改革试点项目,是有红头文件的!”
程云根本听不进去这些。
“什么省里市里,我只知道咱们街道办的人,绝不能去给私人老板当长工!”
“我限你半天时间,把那五十个人全给我带回来。”
程云指着办公室的门。
“少带回来一个,你这干事的皮就给我扒了,卷铺盖滚回你那个资本家老窝去反省!”
陆蔓云眼眶一酸,眼泪在打转。她还想解释,程云直接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陆蔓云一路哭着跑到了同乐食品厂。
厂子里现在大变样,门口停着好几辆大卡车,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往车上搬运成箱的罐头。
陆蔓云抹了把眼泪,冲进厂长办公室。
董青松正跟黎祥趴在桌上研究新设备的图纸。
“青松!”陆蔓云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董青松赶紧放下铅笔,走过去拉了把椅子。
“小姑,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陆蔓云抽噎着,把街道办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青松,你赶紧把人还给我吧。”
“程主任发了死命令,要是不把人带回去,我的工作就没了。”
董青松拍了拍陆蔓云的肩膀,声音平稳。
“小姑,你别慌,同乐厂有省里外经贸委的批文,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她一个街道办主任,手还伸不到我这儿来。”
“可是……”陆蔓云还是怕得发抖。
“没什么可是的。”董青松打断她:“你不信?我带你去车间看看。”
董青松领着陆蔓云来到第一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流水线转得飞快。
那五十个刚招来的青年,全都换上了白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正在流水线上忙活。
两人走到包装区,几个青年正一边麻利地装箱,一边兴高采烈地聊天。
“二子,你今天包了多少箱了?”
“快两百箱了,这计件奖金真不是盖的,我算了一下。”
“这一个月要是天天这么干,加上那二十块底薪,我能拿四十五块钱!”
“我的老天爷,四十五块,比我爸在国营厂干了十年的工资都高!”
“可不是嘛,还有,我刚才去食堂看过了,那红烧肉切得厚实得很,全是大肥!”
“谁要是敢让我走,我跟谁急!”
青年们一个个干劲冲天,手里的活不仅没停,反而越干越快。
陆蔓云站在车间门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还是昨天那些在街道办门口愁眉苦脸、怨天尤人的待业青年吗?
董青松转头看着陆蔓云。
“小姑,你听见了?”
陆蔓云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走上前。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陆蔓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青年们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转头看过来。
“蔓云姐?”叫二子的青年擦了把汗,跑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街道办有啥新指示?”
陆蔓云深吸了一口气。
“街道办程主任说了,这厂子是私人作坊,不合规矩,让你们现在就跟我回去。”
这话一出,车间里瞬间炸了锅。
“回去,回哪去,回街道办门口蹲着喝西北风啊?”
“就是,程主任给咱们发工资吗,她给咱们饭吃吗?”
“我不走,我爸生病等着钱抓药呢,我在这干一天能赚一块多,我死也不走!”
二子把手里的纸箱往地上一顿,梗着脖子大喊。
“蔓云姐,你平时对我们不错,我们敬重你。”
“但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这厂子给钱痛快,还管饭,就算是资本家,我也认了!”
“谁爱回去谁回去,反正我不走!”
“对,不走!”
“打死也不走!”
五十号人齐刷刷地喊了起来,声音震得车间顶棚直往下掉灰。
陆蔓云彻底傻眼了。
现在根本没人愿意搭理街道办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