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青松拉着陆蔓云走出车间,来到外面的空地上。
“小姑,你都听见了,不是我不放人,是他们自己不愿意走。”董青松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
陆蔓云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满脸愁容。
“青松,我回去了怎么跟程主任交代啊?”
“她那脾气,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董青松笑了笑,语气轻松。
“你就照实说,说同乐厂工资高、待遇好,工人们自愿留下。”
“要是她真敢拿开除吓唬你。”
董青松指了指身后的厂房。
“你直接辞职来我这上班,我给你安排个管理岗,工资肯定开得比街道办的高。”
陆蔓云叹了口气,把手帕攥在手里。
“那是铁饭碗,哪能说扔就扔,我先回去探探口风吧。”
看着陆蔓云离开的背影,董青松摸了摸下巴。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乎。
街道办平时巴不得把这些待业青年塞出去减轻负担,怎么可能主动往回要人?
肯定是那个梳着大背头的刘海,因为昨天相亲被拒的事,在背后煽风点火穿小鞋。
另一边,街道办主任办公室。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程云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陆蔓云站在桌前,低着头没吭声。
刘海站在程云旁边,满脸愤慨地指手画脚。
“程主任,您听听,这叫什么话,什么叫给的钱多就不愿意回来?”
刘海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
“这就是赤裸裸的资本主义复辟,用金钱腐蚀年轻人的思想!”
程云被刘海这么一激,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把桌上的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私人老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辖区里搞雇工剥削!”
半小时后,同乐食品厂大门口。
程云带着刘海和四个干事,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大铁门前。
“把门打开!”刘海冲在最前面,对着门卫室大喊大叫。
大门没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门卫室里走了出来。
这是董青松刚招来的退伍军人,叫大壮。
大壮穿着一身整洁的保安服,腰板挺得笔直,往大门口一站,像一堵铁塔。
“干什么的,出示介绍信和证件。”大壮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头。
刘海被大壮的气势震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转头看向程云。
程云黑着脸走上前,指着大壮的鼻子。
“我是街道办主任程云,让你们那个搞投机倒把的老板滚出来见我!”
大壮根本不吃这一套,双手背在身后,双腿跨立。
“没有证件,谁也不准进。”
“你!”程云气得浑身发抖。
“把你们厂长叫出来,不然我今天就砸了这破门,查封你们这黑作坊!”
几个跟来的干事见状,纷纷挽起袖子,准备硬闯。
“谁要查封我的厂子?”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厂区里传出来。
董青松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到大铁门前。
大壮赶紧让开一条路。
程云上下打量了董青松一番,满脸不屑。
“你就是同乐厂的老板,年纪轻轻不学好,搞资本家那一套剥削工人!”
“我命令你,马上把那五十个待业青年放出来,然后停工接受调查!”
董青松隔着铁门,看着程云这副官威十足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主任是吧,你张口剥削,闭口查封,好大的威风。”
董青松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铁栅栏盯着程云。
“我们同乐厂合法合规招工,给足了工资和福利,怎么就成黑作坊了?”
刘海在旁边跳着脚叫嚣。
“还狡辩,赶紧开门,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董青松懒得搭理刘海,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董青松把纸递到程云面前。
“程主任既然要查封,那麻烦你先看看这个,看完再封也不迟。”
程云冷哼一声,一把扯过那张纸。
“我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她抖开纸张,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程云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底下并排盖着两个鲜红的大印。
一个是省工商局。
另一个,是省外经贸委!
这哪是什么私人黑作坊,这是省委大领导亲自挂号的香饽饽啊!
刘海还没搞清楚状况,凑上来伸着脖子看。
程云直接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刘海的后脑勺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刘海被打得往前一个踉跄,抹了头油的大背头瞬间散成了鸡窝,整个人都懵了。
“主任,您打我干什么?”
程云指着红头文件底下的公章,声音都在发颤。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差点把老娘坑死!”
骂完刘海,程云转过脸,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董厂长,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我这也是为了辖区青年的安全着想,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完,几人灰溜溜的跑了。
回去的路上,程云越想越气。
“刘海,你这两年的升职提干名额全取消了!”
“还有,以后少去招惹陆蔓云,再敢因为你那点破事公报私仇,我让你卷铺盖滚回乡下种地!”
刘海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大马路上,欲哭无泪。
危机解除,同乐厂重新恢复了平静。
“青松,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蔓云坐在董青松办公室的沙发上,连连道谢。
董青松给陆蔓云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小姑,咱们是一家人,说谢就见外了。”
董青松坐回办公桌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小姑,我上午跟你说的事,你是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陆蔓云握着热乎乎的玻璃杯,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铁饭碗固然安稳,但一眼就能望到头。
过了好半天,陆蔓云抬起头。
“青松,这事太大了,你给我两天时间,我回去好好想想。”
“行,同乐厂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董青松笑着点头。
次日上午,董青松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徐乔州推门走进来。
“厂长,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福康食品厂的人。”
“带头的叫陈大发,拿着介绍信,想见见您。”
董青松愣了一下。
福康?没听过。
但他想起袁绍立特意交代过,同乐厂作为省里的重点扶持项目,要多和省内的同行交流,起到带头作用。
“让他们进来吧。”董青松把桌上的报表收好。
没一会儿,徐乔州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有些乱,手里紧紧捏着个信封。
“董厂长您好,我是福康食品厂的陈大发,冒昧打扰了。”
陈大发满脸局促,双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办公桌上。
董青松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两眼。
董青松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厂长,坐下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