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乔州端来两杯热茶放在茶几上,转身退了出去。
董青松开口询问:“你们福康食品厂是什么规模,主要生产什么?”
陈大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董厂长,我们福康厂也是个村办厂,刚成立不到两个月。“
“我们就是看你们同乐搞得好,这才跟着办了厂子。”
董青松翻看着桌上的介绍信:“那你们是技术上遇到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吗?”
陈大发见状,身子往前凑了凑。
“我听说同乐厂接了金达集团的大单,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不过嘛,外商要货急,你们一家肯定忙不过来。“
"不如引荐一下,大家一起发财。”
董青松一听,这胃口也太大了,把介绍信推回桌边。
“陈厂长,外贸订单不是拼凑产能。"
"金达集团对产品质量有严格的标准,从原材料到包装,每一道工序都要验。”
“你们厂刚成立不到两个月,质检体系建立起来了吗?”
陈大发一摆手,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嗨,做罐头能有多复杂?“
“不就是水果加糖水煮一煮嘛,我们村的果园大得很,材料绝对新鲜。”
董青松听得直摇头。
这种思想,连最基本的工业化生产概念都没有,纯粹就是看同乐厂赚钱眼红,跟风搞出来的草台班子。
“陈厂长,这事我帮不了。”
陈大发急了,脸上的笑容僵住。
“董厂长,就是牵个线搭个桥的事,你吃肉,总得让兄弟们喝口汤吧?”
董青松站起身,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外商只认质量,不认关系,我这还有事,不送了。”
陈大发被徐乔州请了出去。
站在同乐厂大门外,陈大发回头冲着厂区大门狠狠啐了一口。
“神气什么,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搭上外商了吗!”
跟班陈舟小跑着过来,满脸愤懑。
“二叔,这姓董的油盐不进,太不给面子了,咱们咋办?”
陈大发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他不帮忙,咱们就找能治他的人帮忙。”
“走,咱们去找冯主任!”
一小时后,董青松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生产报表。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青松啊,我是省供销社的老冯。”
“冯主任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青松,下个月供销社准备搞个改制试点。”
“我们打算专门给你们同乐厂设立民乐专属销售柜台。”
专属柜台!
这意味着同乐厂的产品将脱离普通的货架竞争,直接面对最高端的消费者。
“太感谢冯主任支持了。”
“先别急着谢,晚上来供销社食堂,我定了个包间,咱们碰个头,细聊。”
挂断电话,董青松靠在椅子上摸了摸下巴。
专柜的事肯定是好事,但冯主任亲自打电话邀约,总觉得不简单。
傍晚,董青松开着吉普车,准时抵达供销社食堂。
服务员领着他推开二楼包间的门。
圆桌主位上坐着大腹便便的冯主任。
而旁边,陈大发和那个跟班陈舟正陪着笑脸倒茶。
看到董青松,陈大发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
“哎呀,董厂长,咱们又见面了。这世界可真小。”
董青松目光一闪。
这哪是谈专柜,这是陈大发搬来的救兵,一场标准的鸿门宴。
董青松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跟冯主任握了握手。
“冯主任。”
冯主任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笑呵呵地开口。
“青松,坐,老陈你应该认识了吧?”
“下午他来找我,说去你们厂拜访,没谈拢。”
董青松拉开椅子坐下,淡淡回了一句。
“是没谈拢,陈厂长想接外贸订单。”
“但福康厂刚成立两个月,质量没保证,我不敢乱引荐。”
冯主任摆摆手,端起酒杯打起了官腔。
“青松,你这话就见外了,省里现在提倡先富带动后富。”
“同乐厂是标杆,福康厂也是咱们本土企业。”
“老陈有干劲,就是缺路子。”
冯主任抿了一口酒,直勾勾盯着董青松。
“我的意思是,你们下次给金达集团交货的时候,把福康厂的产品也带上。”
“大家一起创汇,省里脸上也有光。”
董青松脑子转得飞快。
国内渠道绝对不能丢,但外贸订单更不能让陈大发这种人搅和。
董青松端起酒杯,敬了冯主任一下。
“冯主任既然发话了,这个面子我肯定得给。”
陈大发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董青松话锋一转,声音转冷。
“不过,我可以答应带一部分福康厂的样品过去给金达集团看。”
“但是,外商接不接收,能不能看上,我管不着。”
“如果不合格被退回来,陈厂长别怪我不讲情面。”
冯主任点点头,觉得这个方案双方都有台阶下。
“行,带样品就行。剩下的看老陈自己的造化。”
陈大发却急了,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董厂长,光带样品哪行啊!”
“金达集团那么大的单子,你们同乐厂分出百分之二十的份额给福康厂直接生产,这才叫带动嘛!”
董青松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厂长,你真把外贸当儿戏了?”
“你要份额,行,你自己去周河找金达集团签合同!”
“我同乐厂的订单,一分一毫都不可能让!”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冯主任也觉得陈大发太贪得无厌,沉下脸瞪了他一眼。
“老陈,你急什么!”
“能把样品送过去已经是青松帮了大忙了,饭要一口一口吃!”
陈大发被冯主任一吼,只能悻悻地闭上嘴,但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这顿饭吃得各怀鬼胎。
董青松拿到了设立专柜的口头承诺,但也揽了个烫手山芋。
饭局草草结束,冯主任有事先走一步。
董青松走到吉普车旁,刚拿出车钥匙。
陈大发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按住车门。
“董厂长,留步。”
陈大发左右看了看,从咯吱窝的皮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硬往董青松手里塞。
“董厂长,酒桌上是我嘴笨。这点小意思,您拿着喝茶。”
“样品的事,还得您在外商面前多美言几句,最好能把单子直接敲定。”
信封鼓鼓囊囊,少说也有大几百块钱。
董青松瞥了一眼信封,反手推开。
“陈厂长,这套就免了。”
陈大发急了,又往前递。
“董厂长,嫌少,不够我明天再给您送一笔!”
董青松拉开车门,语气发沉。
“我带样品是看在冯主任的面子上。”
“我不差你这点钱,更不会为了这点钱去砸同乐厂的口碑。”
董青松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
“有这闲工夫搞歪门邪道,不如回去好好抓抓车间的卫生和质量。”
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鸣着驶离。
陈大发站在路边,手里捏着信封,吃了一嘴的汽车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