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大发和陈舟扛着两个脏兮兮的编织袋,砰的一声扔在董青松办公室的地板上。
袋子口一敞开,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董青松捂了捂鼻子,低头往袋子里瞅。
里面装的赫然是一堆地瓜干和苹果干。
颜色发黑,表面还沾着不少白灰和不知道什么杂质。
“董厂长,这就是我们福康厂的拳头产品!”陈大发搓着手,满脸骄傲。
“纯天然,没加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给外商带过去,保准他们吃一口想两口!”
董青松差点气笑了。
就这破玩意儿,别说出口创汇,放供销社的柜台上都得被老百姓骂娘。
“陈厂长,金达集团做的是国际贸易,人家要的是高标准、精包装的产品。”
董青松指着地上的麻袋:“你这东西,连最基本的卫生要求都达不到,外商不可能收。”
陈大发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的陈舟顿时火了,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门嚷嚷。
“姓董的,你少在这拿鸡毛当令箭,什么高标准,不就是不想帮忙吗?”
“我们这地瓜干在十里八乡卖得好着呢,怎么到了你这就不行了?”
“我看你就是怕我们福康厂抢了你们的买卖,故意在这挑刺!”
董青松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叔侄俩,心里门儿清。
跟这种完全不懂现代工业生产和外贸标准的人,根本解释不通。
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
既然冯主任那边要个交代,那就走个过场。
“行了,东西留下吧。”董青松摆了摆手。
“我带过去给外商看,至于人家要不要,我管不着。”
陈大发一听,立马拉住还要吵架的陈舟,变脸比翻书还快。
“哎哟,那就多谢董厂长了!”
两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前脚刚走,徐乔州后脚就推门进来,看着地上的麻袋直皱眉。
“厂长,这什么东西,这么大味儿?”
“福康厂的‘出口样品’。”董青松踢了那麻袋一脚。
“找两个工人,把这玩意儿抬到后院那个空仓库去。”
“等咱们这批货交完,原封不动地给他们退回去。“
“就说外商看不上。冯主任那边也能交代过去。”
徐乔州乐了:“还是厂长高明,我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同乐厂大门外。
陈大发和陈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闷烟。
陈舟越想越气,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狠狠踩了两脚。
“二叔,这姓董的明显就是敷衍咱们!”
“他连看都没细看,能给咱们好好办事?”
陈大发吐出一口烟圈,也是满脸阴沉。
“那能咋整,人家现在是省里的红人,外商的线全捏在他手里。”
“咱们自己找啊!”陈舟压低声音,凑到陈大发耳边。
“二叔,外商又不是他董青松一个人包养的。”
“他能送货,咱们就不能跟着?”
陈大发一愣。
“你的意思是……”
“找几个机灵的兄弟,天天在同乐厂门口盯着。”陈舟恶狠狠地咬着牙。
“等他们出货那天,咱们一路尾随过去!”
“只要见到外商的面,咱们直接上去搭话,把样品塞给人家。”
陈大发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
“好小子,就这么干!”
“你赶紧回村,叫上大牛他们几个,给我死死盯住同乐厂的大门,连只苍蝇飞出来都得给我记下来!”
厂区内,董青松对这叔侄俩的算计一无所知,他正忙着抓生产。
第一车间里,机器轰鸣,流水线全速运转。
李能满头大汗地在各个工位间来回巡视。
董青松走过去,拍了拍李能的肩膀。
“进度怎么样?”
“厂长放心,新招来的那五十个小伙子干活太卖力了,计件工资把他们的魂都勾出来了。”
李能擦了把汗,指着堆积如山的成品箱。
“东南亚江氏兄弟那边的单子,明天下午绝对能全部装车。”
董青松点点头。
“盯紧点,尤其是封口和包装,绝对不能出一点岔子。”董青松叮嘱道。
“明白!”李能大声应答。
几天后,同乐食品厂大门敞开。
三辆解放牌大卡车,轰鸣着驶出厂区,直奔省城码头。
董青松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卡车刚开出去没多远,马路对面的小树林里就窜出几个人影。
陈舟推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二八大杠,冲着身后几个小弟招手。
“出来了,出来了,赶紧跟上!”
几个小伙子跨上自行车,吭哧吭哧地狂蹬,远远地吊在卡车屁股后面。
卡车在前面跑,自行车在后面追。
省城的路坑坑洼洼,一路吃着卡车扬起的尾气和灰尘。
陈舟几个人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两条腿酸得直打颤。
一个多小时后,三辆卡车终于驶入省城码头的货运区。
董青松跳下车,带着李能往码头内部走去。
码头边上,停着一艘巨大的货轮。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甲板上抽雪茄。
这人正是江氏兄弟里的老二,江来。
看到董青松,江来把雪茄掐灭,顺着舷梯走了下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董厂长,准时准点,一分不差啊。”
董青松迎上去,两人握了握手。
“江老板的单子,我哪敢怠慢,货都在车上,随时可以验。”
江来挥了挥手,几个穿着工作服的质检员立刻拿着工具走向卡车,开始随机抽检。
董青松拉过身后的李能。
“江老板,这位是李能,以后交货的具体事宜,就由他来跟您对接。”
李能赶紧上前,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江老板好。”
江来上下打量了李能一番,笑着握了握手。
“好,董厂长手底下的人,看着就精神。”
没过多久,质检员跑回来,对着江来汇声汇报。
“江总,抽检了十箱,包装严丝合缝,真空度完全达标,糖水清澈无杂质,果肉饱满,全是特级品。”
江来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转头看向董青松。
“董厂长,同乐厂的实力,我今天是彻底见识到了!”
董青松笑着点头:“合作愉快,江老板,这大热天的在码头吹海风也挺遭罪。”
“交接完了,走,我做东,咱们找个馆子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