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车间的灯已经全亮了。
三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传送带上的玻璃瓶、铁皮罐头盖、饼干包装袋流水一样往前走。
新招的三十个工人已经上手,工作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换班铃声每八小时响一次。
徐乔州抱着台账从仓库跑过来,满头汗。
“厂长,第一批建材到了——
红砖六万块,水泥八十吨,钢材二十二吨,先到一半。
剩下的月底前全部到齐。”
“施工队呢?”
“县建筑队老赵带了十八个人,今天进场平整地基。
照他的说法,地基半个月,主体结构四十天,年前封顶没问题。”
董青松点头。
“告诉老赵,果酱车间那条预留线的地基要比主车间深半米,设备重,地面承重标准提高两成。”
徐乔州记下来,又翻了一页。
“柑橘库存还能撑十二天,双河村老陈那边第二批货下周送到。
黄桃暂时够用,张老板舅子家的橘子本周五拉第一车过来。”
“原料不能断档,跟果农确认好时间,宁可早到三天,不能晚到一天。”
“明白。”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吉普停在厂门口。
沈国栋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省供销社方科长,还有一个背公文包的年轻干事。
“董厂长,我们又来了。”
方科长笑着握手。
“上回看了生产线,回去跟社里汇报了,领导很感兴趣。今天来谈具体准入标准。”
四个人坐进办公室,方科长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油印文件。
“省供销社统一供货计划,准入门槛三条——”
“第一,产品必须通过省级质量检测站抽检,出具合格报告。”
“第二,生产企业须具备独立仓储能力,库存周转不超过十五天。”
“第三,年产能不低于八万箱,且保证连续供货能力。”
董青松逐条对照。
质检没问题,上个月刚送检过一批样品,报告下周出。
仓储——现有仓库不够,新厂房建好后能解决。
年产能——现在是六万箱,扩建完成后直接翻到十八万箱,绰绰有余。
“方科长,第一条和第三条没问题。
第二条,我现有仓储面积偏小,新厂房规划里有专用仓储区,八百平方米,年底投用。”
“可以。”
方科长在文件上做了个标注。
“准入审核在明年一月,届时新仓储投用即可。
你们先把质检报告拿到手,其他材料我列个清单,年底前补齐就行。”
年轻干事把清单誊写两份,双方各留一份,握手告辞。
送走方科长,沈国栋留了一步。
“小董,省供销社覆盖十二个地市、四百多个基层网点。
这条线一旦打通,你的货能铺到全省每个乡镇。”
“我知道。”
董青松目光沉稳。“所以新厂房一天都不能耽搁。”
下午两点。
洪福批发部。
联营商户第一次季度预对账,二十七家商户到了二十五家,挤满了后院。
洪大强站在前面翻账本,逐家核对进货量、回款、欠款。
数字一笔笔念出来,清清楚楚,没人有异议。
对到一半,院门口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姓孙,以前在雷震手底下跑腿送货。
后面跟着两个小贩,都是从前给华南厂铺货的二道贩子。
“洪哥,我们想加入联营。”
孙瘦高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雷震倒了,我们也没地方拿货了,总得吃饭不是?”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李胖子第一个开腔。
“你们以前帮雷震欺负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吃饭的事?”
赵寡妇冷哼。“前年收保护费,就是你孙老三带着人上门的。”
孙瘦高脸涨得通红,嘴唇嚅动了半天。
“那是……那是雷震逼的,我也没办法……”
商户们七嘴八舌,气氛越来越僵。洪大强看了眼角落里站着的董青松。
董青松走到前面,抬手压了压。
“安静。”
众人收声。
“联营体制公开透明,不搞圈子。”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只要符合准入条件,不论以前跟谁干过,一视同仁。”
他看向孙瘦高三人。
“条件三个——
第一,缴五百块保证金;
第二,签承诺书,遵守联营章程,不压款、不窜货、不杀价;
第三,过往跟雷震有关的旧账,主动向派出所交代清楚,拿到结案证明。”
“三条全做到,欢迎加入。做不到,门在那边。”
孙瘦高咬了咬牙,点头。
“行,我去办。”
三人走后,洪大强低声说了句。
“厂长,你心宽。”
“不是心宽。”
青松靠在门框上,“市场大了,需要人铺货,把规矩立死,比把人拒在外面管用。”
对账继续。结束时,洪大强汇总了一个数字。
“本季度联营总出货量——七千四百箱。比上季度翻了一倍还多。”
商户们鼓掌。
散会后,隔壁县来了两拨经销商,一个要三千箱汽水,一个要一千五百箱罐头。
徐乔州排产排到手软,最后把交货期往后推了五天才接住。
傍晚六点半。
厂区安静下来,只剩夜班的机器声低低地响。
董青松回到仓库宿舍,洗了脸,坐在行军床上铺开信纸。
“陆青
省供销社的合作基本敲定了,明年开春,咱们的罐头和汽水能铺到全省四百多个网点。
新厂房今天动工,我站在地基旁边看了半天,想着等你来了,带你去看看。
厂里二楼那间屋子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
你来了住那间,安安静静的。
高考还有九天。别紧张,你底子好,正常发挥就行。
考完那天下午,我在考场外面等你。
董青松”
写完,封好,放在门口。
他站起来,走到二楼东头那间屋,推开门看了一眼。
床单平整,玻璃杯里的野花换过了,桌面擦得一尘不染。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施工队的工棚亮起几盏灯,新厂房地基的轮廓在暮色里隐约可见。
回到行军床,董青松从枕头下摸出日历,铅笔画叉。
九天。
他摘下护腕,拇指摩挲那个红线绣的“平”字,灯光把针脚映得分明。
九天后,去接她。
带她看厂子,看果园,看那间朝东的房间。
往后的日子,不用再隔着信纸说话。
他把护腕放在枕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