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转眼就过去了。
厂区东侧五十米的空地上,地基已经夯实。
施工队老赵带着十八个人连轴转了六天六夜。
红砖码上了第三层,承重柱的钢筋笼子扎得密密实实。
县建筑质量监督站的人来了两趟,第一趟看地基,第二趟验承重加固。
两份验收单都盖了红章,挂在工地板房墙上。
“厂长,地基和承重全部合格。”
老赵拍了拍沾满水泥灰的裤腿,“照这个进度,主体结构四十天没问题,年前封顶板上钉钉。”
董青松站在工地边上点了根烟,看着堆得齐齐整整的建材——
红砖十二万块到齐了,水泥一百六十吨码在防雨棚下,钢材四十五吨一根不少。
新厂房的轮廓,已经从图纸上走到了地面上。
同一天下午,省质量检测站的红头报告到了。
徐乔州拆开牛皮纸信封,一目十行扫完,两手都在抖。
“厂长!全过了!”
他把报告摊在桌上——
橘子味汽水、圆饼干、黄桃罐头,三款产品全部达标。
防腐剂含量、细菌总数、重金属指标,每一项都在国标线以内,盖着省检测站的钢印。
“这份报告一出,供销社准入的第一条彻底没障碍了。”
徐乔州搓着手,“方科长那边我打个电话报备?”
“打。”
董青松把报告锁进铁皮柜,“告诉他,剩下的材料年底前一定补齐。”
第三天,孙瘦高带着那两个小贩来了厂里。
三个人穿得板板正正,手里各拿一份文件。
“董厂长,派出所结案证明。”
孙瘦高把三份盖了章的文件递过来,“我们配合调查,把以前给雷震办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派出所说不追究,开了证明。”
董青松逐份翻看,日期、签章、经办人,齐全。
“保证金呢?”
“带了。”
孙瘦高从布兜里掏出三沓钞票,点了一千五百块,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承诺书签了没有?”
“签了。”
三份承诺书递上来,字迹工整,条款一条不落。
董青松把材料收好,站起来跟三人逐一握手。
“欢迎加入。从今天起,进货走统一渠道,规矩一视同仁,别让我翻旧账。”
“放心,董厂长!”
孙瘦高连连点头,“绝不给您添麻烦。”
三人走后,洪大强从后院探出头。
“这下福城所有副食渠道,全归联营了吧?”
“全了。”
董青松靠在门框上,“一个不漏。”
第四天上午,沈国栋打来电话。
“小董,公安那边最终通报下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
“雷震涉嫌聚众斗殴、敲诈勒索、纵火未遂、制售伪劣商品,四项罪名全部坐实,已正式批捕,移送检察院。”
“陈德发同案,两个打手另案处理。
华南厂资产全部冻结,等待法院裁定后拍卖清偿。”
董青松沉默了两秒。
“沈主任,谢了。”
“谢什么,这是公安的事。”
沈国栋笑了一声,“不过福城副食品这块,以后就看你的了。没对手了。”
挂了电话,董青松站在窗口望了一会儿。
远处华南厂的方向,烟囱上贴着封条,大门紧锁,院子里空空荡荡。
那个压了福城商户三年的阴影,彻底消散了。
第五天、第六天。
订单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隔壁三个县、省城两家大型商场、连锁供销社四个区域站点,电话一个接一个。
徐乔州的排产本写满了整整两个本子,交货日程排到了明年二月。
原料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双河村老陈的柑橘、张老板舅子的橘子、后山果农的黄桃,一车车拉进来,一筐筐入库。
联营商户出货顺畅,季度回款率百分之九十八,没有一家压款超期。
省供销社方科长的电话又来了一次。
“董厂长,你的质检报告我收到了,没问题。
明年一月准入审核,基本就是走个程序。提前恭喜你——
全省四百多个网点,明年开春就能铺你的货。”
一切。
全部到位了。
新厂房仍在扩建,产能翻三倍。
省级渠道已经打通,覆盖十二个地市。
联营体系成型,福城渠道一统。
资质齐全,订单爆满,原料充足。
对手没了,隐患清了,路上再没有绊脚石。
董青松坐在办公桌前,把手头所有事务理了一遍,列成清单,逐条写好交接说明。
傍晚,他把徐乔州和洪大强叫到一起。
“后天我出发,去接陆青。可能要走四五天。”
他把清单递过去。
“厂里生产、排产、质检的事,老徐全权负责。
渠道、商户、联营对接,洪哥你盯着。
有拿不准的事,找沈主任。”
徐乔州接过清单,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拍胸脯。
“厂长放心去,天塌了我顶着。”
洪大强嘿嘿一笑。
“快去快回,把嫂子带回来让弟兄们见见。”
董青松没接话,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夜深了。
厂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地板房的灯还亮着,施工队值夜的工人在棚下抽烟聊天。
董青松坐在行军床上,从枕头下摸出日历。
铅笔划过今天的格子,画上一个叉。
高考——三天。
他放下铅笔,打开床头的小木箱。
钱包里装着这几个月攒下的钱,够路费,够吃住,够给她买一身新衣裳。
长途汽车票已经提前买好了,后天一早六点发车,八个小时到省城,再转一趟到她学校所在的县。
一套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军绿色帆布包里。
护腕戴在手腕上,红线绣的“平”字贴着皮肤。
他又站起来,走到二楼东头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月光从朝东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平整的白床单上。
玻璃杯里的野花今天刚换过,桌角放了一只新买的暖水瓶,墙上钉了个木架子,可以搁书。
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关上门,回到行军床。
没有写信。
只剩三天就可以见面了,不用再写信了。
当面说。
董青松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白炽灯关掉后的一片黑。
窗外冬夜的风很冷,但他心里热乎乎的,像揣了一块烧得正旺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