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边一线鱼白。
董青松已经洗漱完毕,下楼到前台结清两间房费。
柜台大姐打着哈欠翻登记簿,五块钱找零两毛,收据撕下来递过去。
他又拐到旅社隔壁的早点铺,买了四个肉包子、两个茶叶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帆布包。军用水壶灌满热水,拧紧盖子。
回到三楼,敲了320的门。
“起了吗?”
门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吱呀”一声拉开。
陆青站在门口,穿着昨晚他买的那件藏青色灯芯绒外套,头发扎得利落,脸上还带着刚醒的微微红晕。
“收拾好了?”
“好了。”
她把旧书包往肩上一甩。
两人下楼。刚到一楼拐角,楼梯口蹦出一个人来。
“哎!等等等等!”
罗美美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
“我就知道你们走得早!特意定了闹钟。”
她把布袋往陆青手里一塞,“里头是你那几本复习笔记,还有上回你借我的钢笔,一并还了。”
陆青接过来,鼻子一酸。
“美美……”
“行了行了,别煽情。”
罗美美摆手,眼圈却也红了一下。
她抓住陆青的手腕晃了晃,“到了地方记得写信,地址留我本上了,别断了联系。”
“一定写。”
罗美美又冲董青松竖了个大拇指。
“董厂长,把人交给你了啊!”
“放心。”
三人在旅社门口站了半分钟,罗美美率先转身,摆摆手走了,马尾辫在晨光里一甩一甩。
董青松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
“走,赶车。”
安平县汽车站不大,候车棚下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六点整,去省城的班车准时发动。柴油味混着清晨的冷空气灌进来,车厢里挤了个满当。
董青松把靠窗的位置让给陆青,自己坐外侧,肩膀宽厚地挡着过道里来回挤的乘客。
帆布包搁在脚边,旧书包压在她膝盖上。
车子驶出县城,路面从水泥变成碎石,颠簸加剧。
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去,变成光秃秃的田埂和灰黄的冬麦地。
陆青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景,转过头来。
“你在槐树下站了两天,腿酸不?”
“站惯了。厂里盯生产线,一站就是半天。”
她没再说这个,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备考最后那两个月,特别难熬。”
声音压得低,只有他听得见。
“知青点的人知道我要考试,冷嘲热讽的多。
说女知青考什么大学,不如早点找个人嫁了。晚上复习,煤油灯被人故意吹灭过两回。”
董青松侧头看她,没打断。
“后来我就躲到仓库角落里看书,拿手电筒照着,一看到后半夜。
手冻得写不了字,就把你寄来的信翻出来读一遍。”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包带子,“读完就不冷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往后不用受这个罪了。”
“厂区二楼那间屋子,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
想看书就看书,想睡到几点就几点。等录取通知下来,去上学,生活费我按月给你寄。”
“不用你……”
“这事不商量。”
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陆青没再推辞,偏过头看窗外,嘴角弯了弯。
中午十一点半,车停在一个镇子上歇脚。
乘客下来活动腿脚,路边有个国营小饭馆,卖面条和馄饨。
董青松要了两碗肉丝面。面端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肉丝一筷子全拨到她碗里。
陆青皱眉。“你吃什么?”
“我有包子。”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早上买的肉包子,咬了一口。
她拿筷子把肉丝分了一半回去,他又拨回来。
两人僵持了三秒,陆青没拗过他,低头吃面,耳朵尖红红的。
下午两点,到了省城。
转短途客车去福城,又是三个小时。
这段路更颠。碎石县道坑坑洼洼,车身像条颠簸的船。
开了不到一个小时,陆青脸色发白,额头冒细汗。
“晕车?”
她点头,嘴唇抿紧。
董青松拧开水壶递过去。
“喝口温水,小口喝。”
又从口袋里摸出昨晚买的水果硬糖,剥了一颗塞到她手里。
“含着,甜味能压住恶心。”
陆青含了糖,靠在椅背上闭眼。
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的脸色慢慢好转。
车继续颠。
董青松一只手扶着前排椅背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方,替她挡住后排乘客随颠簸倒过来的重量。
手腕上那副深蓝色护腕,一直在她半闭的眼睛余光里。
“果园的橘子已经挂果了。”
他低声说着话,分散她注意力。
“后山那片黄桃林明年开春再种一批,三年后进入盛果期,到时候原料完全自给。”
“新厂房年前封顶,明年开春装设备,产能翻三倍。
省供销社那条线打通了,十二个地市、四百多个网点,全省铺货。”
陆青听着,胸口那股恶心慢慢退下去。
她睁开眼看他,他正望着前方,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绷着一条利落的弧线。
说的都是数字和计划,但她听出来的全是安稳。
傍晚五点四十。
班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驶入福城地界。
远远地,同乐食品厂的烟囱露出来了,炊烟袅袅,在暮色里拖成一条灰白的线。
“到了。”
董青松拍了拍她肩膀。
车停在镇上客运站,两人下车。站口早等着两个人——
徐乔州穿着工服,洪大强骑了辆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层干净棉布。
“厂长!”徐乔州跑过来接帆布包,眼睛往陆青方向瞟了一眼,咧嘴笑。
洪大强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搓搓手,大大方方招呼。
“嫂子好!路上辛苦了吧?行李放车上,我蹬车送你们回厂里。”
陆青叫了声“洪大哥好”,脸微微红了。
三轮车骑过镇街,暮色里的福城安安静静。
沿途有人跟董青松打招呼,他一一点头回应。十分钟后,三轮车拐进厂区大门。
“来,先看看。”
董青松跳下车,朝她伸了一下手。
厂区比她想象中大。
三条生产线正在运转,车间窗户透出明亮灯光,传送带的声音低低地响。
仓库大门敞着,一排排码好的纸箱垒到天花板。
他带她沿着水泥路往东走。五十米外,新厂房的地基赫然在目——
红砖砌了三层,钢筋笼子扎得密密实实,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建材。
“年前封顶。”
他指了指。
“那边是新的仓储区,八百平。那条预留线是果酱车间,地基特意加深了半米。”
陆青仰头看着那片正在生长的建筑骨架,暮色里轮廓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