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冬日的阳光刚刚越过厂区东侧的围墙,斜斜地照在二楼走廊上。
董青松敲了敲那间朝东房间的门。
“醒了没?”
“醒了。”
门开了,陆青站在里面,头发刚梳好,眼睛亮亮的。
一夜好觉——她说昨晚是这几个月里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走,带你把厂子转一圈。”
两人从二楼下来,沿着水泥路往车间方向走。
冬天的早晨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陆青穿着那件藏青色灯芯绒外套,手揣在口袋里,跟在他半步后面。
一号车间已经开工了。
传送带上的玻璃瓶排成长列,橘黄色的汽水从灌装头一瓶瓶注进去。
工人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动作麻利。
“这是饮料线,一天三千瓶。”
董青松指着传送带末端的封盖机。
“橘子味汽水,现在最畅销的一款。”
陆青站在车间门口,目光跟着流水线从头扫到尾。
玻璃瓶从空变满,压盖、贴标、装箱,一气呵成。
“二号线做饼干,三号线做罐头。”
他带她穿过连廊,到隔壁车间。
饼干线上面粉飞扬,烤箱的热气从半开的排风口涌出来,带着焦香。
罐头线更复杂些,黄桃切块、装罐、注糖水、封口、杀菌,七八道工序紧紧相连。
陆青在每个工位前都停一会儿,认真看。
工人们认出董青松,纷纷点头叫厂长,目光好奇地在陆青身上一扫,很快又低头干活。
从车间出来,他带她去原料仓库。
仓库门一推开,满眼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柑橘、黄桃、面粉、白糖,按品类分区,每一区用白粉笔写着入库日期和数量。
“原料不断档,才能保证产线不停。”
董青松拍了拍一箱柑橘的木板,“这些是双河村老陈家的,品质最好。”
再往里走是质检室。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屋,靠墙一排试剂架,桌上摆着酸度计、天平、显微镜,还有几只密封的取样瓶。
“每批原料进厂先抽检,每批成品出厂再检一遍。”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两份红头报告,“省质检站的章。”
陆青凑过去看了看报告上的数据,虽然看不懂每一项指标的意义,但那一排排合格的判定印戳看得明白。
转完一圈,回到二楼。
董青松推开那间朝东的房间门,让她再看一遍。
阳光正好从东窗洒进来,照在白床单上暖融融的。
靠窗一张木桌,桌上摆了一盏台灯、一只笔筒、一摞稿纸。墙上钉的木架子放了几本书。
“台灯是新买的,瓦数够亮。”他说。“书不够可以去县城新华书店再添。”
陆青走到桌前,手指碰了碰台灯开关,“啪”一声,暖黄的光照在桌面上。
她又关掉,转过身看他。
“董青松,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你考试前,让徐乔州跑的腿。”
她没说话,嘴角弯了弯,在椅子上坐下来。
手掌平平地按在桌面上,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
上午九点,食堂开饭。
厂里食堂不大,二十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工人们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
今天的菜是白菜炖粉条、咸菜炒肉丝,主食馒头管够。
董青松打了两份饭端过来,陆青接过碗,跟工人们坐在一起吃。
徐乔州端着饭凑过来,洪大强跟在后面。
“嫂子,吃不惯跟我说啊,我让食堂张师傅加个菜。”洪大强嘴快。
“挺好的,跟大家一样吃就行。”陆青笑了笑。
徐乔州推了推眼镜。“嫂子考的哪个专业方向?”
“报的中文系。”
“好啊!以后咱们厂宣传材料有人写了。”
陆青被逗笑了,低头扒饭,耳尖泛红。
吃过饭,工人们散去各自岗位。董青松带陆青回了二楼办公室。
他从铁皮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在桌上摊开。
“你坐过来看。”
陆青搬了椅子凑过去。纸上是他手写的。
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小学生作业本。
第一张:大学费用规划
学费:每年120-150元(按各校标准浮动)
住宿费:每年30-40元
生活费:每月35元,一年按10个月算,350元
书本杂费:每年约50元
往返路费:一年四趟,按省内最远距离算,每趟15元,共60元
年度合计:约630元
第二张:资金来源
厂长月薪:当前标准280元/月
厂利润分红:季度结算
专项存款:已存入信用社定期,当前余额1840元
第三张是一份时间表。
大学四年,每年九月前把当年全部费用一次性汇到她学校所在城市的邮局,凭汇款单取。
寒暑假可以来厂里住,路费他出。
陆青一张一张看过去,视线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抬头,声音有点哑。
“你都算好了。”
“算了半个月。”
董青松靠在椅背上。
“不管你考到哪个城市,省内省外,钱的事不用你操一点心。安安心心念书就行。”
“四年。”她轻声说。
“四年。”
他点头。“毕业了想回来也行,想留在大城市也行。到时候再说。”
陆青把那几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沉默了好一阵。
“我会好好念。”她说。
“我知道。”
下午三点,洪大强从外面风风火火跑上楼来。
“厂长!大事——”
他喘了口气。
“周边四五个村的果农都找上门了,后山那边张家沟、李湾、石桥三个村,还有远点的梨树坪,加起来得有四五十家。都想给咱们供果子。”
“什么情况?”
“消息传出去了呗,咱们收购量大,价格公道,付款及时。
果农们一窝蜂往这边跑。”
洪大强坐下来喝了口水。
“但问题来了——果子品质参差不齐,有的个头好,有的虫眼多。报价也乱,张家沟报四分一斤,石桥的报五分五,同样的橘子价差一截。”
董青松皱了皱眉。
“散着收不行。品质没标准,价格没基准,迟早出乱子。”
“那怎么办?”
“下乡。”
他站起来。“我亲自去,把各村果农召集起来,统一定标准、定价格。
该多少就是多少,一碗水端平。”
他想了想,又说。
“另外,好多散户种的老品种,产量低、口感差。
开春后咱们可以免费提供改良果苗,再找县农技站的人下去做培训。
果子品质上来了,收购量自然跟着涨。”
洪大强一拍大腿。“这主意好!到时候果农绑在咱们这条线上,谁也挖不走。”
“明天先去张家沟和石桥摸底,后天再跑李湾和梨树坪。
你联系各村村长,提前打好招呼。”
“得嘞!”洪大强风风火火地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