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黑着,董青松就把洪大强叫了起来。
三轮车后面铺了块军用棉垫子,车斗里放了一只公文包、一叠空白合同、一杆弹簧秤、三个样品筐。
陆青也起来了,穿着灯芯绒外套站在门口。
“我跟你们一起去。”
董青松看了她一眼。“路不好走,颠。”
“没事。”
他没多说,朝三轮车车斗一指。“上来。”
三个人出发,洪大强蹬车在前面,董青松和陆青坐在后面的车斗里。
冬天的晨风割脸,陆青缩了缩脖子,董青松解下帆布包侧面挂着的一条围巾递给她。
“张家沟八里路,二十分钟到。”
果然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一片低矮的土房子前面。
张家沟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村长老黄头戴棉帽,搓着手迎上来。
“董厂长!来了来了!都在这等着呢。”
果农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蹲着抽旱烟,有的站着搓手,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二十来号人,多是四五十岁的庄稼汉,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沟壑。
董青松从车上跳下来,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人群中间。
“各位叔伯,我是同乐食品厂的董青松。今天来,就一件事——定规矩。”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大白纸,用图钉钉在槐树干上。纸上是他昨晚画好的表格:
柑橘收购分级标准:
一等果:直径≥6cm,无虫斑,无裂口,糖度≥10°-收购价6分/斤
二等果:直径5-6cm,虫斑≤2处,无腐烂-收购价4分5/斤
三等果:直径<5cm,或虫斑>2处,或轻微损伤-折价收购2分5/斤
腐烂果
“价格一视同仁,不论哪个村、哪家哪户,同等品质同等价。按月结算,不拖不欠。”
果农们围上来看那张表。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董厂长,这六分一斤可比去年涨了不少啊。”一个老农咧嘴。
“品质好自然价高。但有一条——”
董青松加重语气。
“掺假不行。
一等果里面混三等果,查出来直接扣整批货款的两成,第二次取消合作资格。”
众人安静了。
这时人群外面挤进来一个精瘦男人,四十来岁,穿件军大衣,腋下夹着个黑皮包。
“哟,董厂长在这呢。”
精瘦男人笑着凑上来,递了根烟。
“我是刘老三,跑果子生意的,在这片收了三四年了。”
董青松没接烟。
洪大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
“二道贩子,去年在石桥收果子,压到两分一斤,转手卖给县城罐头厂要五分五。”
董青松点点头,没动声色。
刘老三转向果农们,嗓门提起来。
“各位老少爷们,我刘老三在这片收了好几年,信誉有保证。
长期合作嘛,不比跟陌生人签约稳当?”
他又转向董青松,笑得谄媚。
“董厂长,咱们合作嘛。
我在中间走一道,帮你把果子收齐送到厂里,省您的人力。
量大从优,我只抽一成。”
果农们面面相觑。
有个年纪大的犹豫着开口:“老刘去年说的也是好价钱,结果结账的时候扣水分、扣损耗,到手比说好的少了三成……”
“那是你果子水分大嘛!”刘老三脸色一变。
董青松开口了。
“各位,我把账算明白。”
他走到那张白纸前面,用铅笔在旁边写。
“刘老板收你们的果子,两分到两分五一斤。
转手卖给加工厂,最少五分。中间差价两分五到三分。
一万斤果子,他赚两百五到三百块。这笔钱,本来该在你们口袋里。”
他转向刘老三。
“现在我直接跟果农签约,六分收一等果。
省掉中间环节,果农多赚,我的原料成本也可控。你那一成抽成,没必要。”
刘老三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围果农的目光一压,没吭声。
“各位,我的合同白纸黑字,价格公开,结算日期写清楚。
觉得合适的,今天就签。不着急的,回去想想再来厂里找我也行。”
不到一个小时,张家沟十二户果农全部签了字,按了红手印。
刘老三铁青着脸挤出人群,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从张家沟出来,三轮车往石桥村去。
路上陆青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那沓签好的合同。
“那个刘老三,不会回来找麻烦吧?”
她问。
“找也不怕。”
董青松靠着车斗板壁,“果农跟咱签了长期协议,价格比他给的高一倍多。
谁还卖给他?断了货源,他自然就走了。”
石桥村、李湾村,一个下午跑了两个地方。
同样的流程——钉表格、讲标准、定价格、签合同。石桥九户,李湾七户。
到李湾的时候,又碰见两个跟刘老三一伙的二道贩子,被果农们哄走了。
有了张家沟的先例,后面两个村签约更快。
傍晚往回走,路过后山脚下一段土路。三轮车刚拐过弯,洪大强突然捏了刹车。
“厂长,你看那边。”
路边的果林里,五六个年轻人正站在树下。
穿着不像本地农户,夹克敞着怀,叼着烟,东张西望。
看见三轮车过来,几个人对视一眼,散了,往山坡方向走了。
董青松目光追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看了几秒。
“认识?”陆青问。
“不认识。”洪大强摇头。“不是咱们厂的人,也不是附近村里的。”
董青松没说话,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回到厂区已经天黑了。卸了车,吃了饭,陆青回房间看书。
董青松在办公室里翻了翻今天签的合同.
张家沟十二户、石桥九户、李湾七户,加上明天梨树坪的,总共能覆盖五十来户果农。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建鲜果预处理车间,清洗、分拣、冷藏一条线。降低运输和存储损耗,源头把控品质。
“这个排进明年一月的计划里。”他自言自语,合上本子。
隔壁房间台灯的光从门缝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青的生活规律起来了.
早上七点起床,去食堂吃饭,回房间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