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建材集中到货的日子。
上午十点,三辆卡车排着队停在新厂房工地边。
四十吨水泥、二十吨钢材、八万块红砖,一车车卸下来。
施工队的人扛袋子、搬砖、过磅,忙得脚不沾地。
老赵拿着新画的图纸过来找董青松。
“预处理车间的地基方案你看看。
三百平,长三十米宽十米,地面整体做防水层,排水主沟宽六十公分,分支沟三十公分,坡度千分之五,保证冲洗水不积。”
董青松接过图纸,蹲在地上摊开来看。
“排水口接到哪?”
“接厂区东侧的市政雨水管。我跟镇上市政所报过了,管径够用。”
“地基深度呢?”
“一米二,跟新厂房标准一样。
里面要放清洗设备,震动大,加了减震垫层。”
“行。”
董青松把图纸折好还给他。“这块地明天开始平整,下周打桩。”
“没问题。”老赵拍胸脯。
中午,董青松拨了个电话给县城永兴印刷厂。
“李厂长,礼盒包装的事定了。
三件套——橘子味汽水两瓶、黄桃罐头一罐、圆饼干一盒。纸盒用350克白卡纸,四色印刷,烫金logo。
你出个方案,三天内把打样寄过来。”
“尺寸呢?”
“内径35×25×12厘米,隔板分三格。
外面配手提绳,红色。年前要出两千套,量不小,价格再谈。”
“行,我明天安排设计,后天出平面稿传真给你。”
挂了电话,又处理了几个联营商户的对账单,签了两份发货确认函。
下午三点,洪大强从县城回来了。三轮车斗里放着两只纸箱。
红外感应摄像头,连带支架和电池盒。
“买到了。”
洪大强把箱子搬进办公室。“老板说装好电池能连续录七十二小时,带夜视功能。”
“下午就装。”
四点钟,董青松带着洪大强和一个保安上了后山。
两台摄像头一台装在试验田入口的水泥电线杆上,对着进山小路;
另一台绑在果林东侧一棵大树的高处,镜头覆盖了三排果树。
角度调好,洪大强试拍了一段。画面清晰,连地上的鞋印都能看分明。
“行了。”董青松拍了拍手。“别告诉别人,看看今晚能不能拍到东西。”
回到厂里,天已经黑透了。
晚饭后,董青松上楼,看见陆青房间的灯亮着,门虚掩。
他敲了敲。
“进来。”
陆青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各科答题的回忆和估分。
语文、数学、政治、史地,每一科都列了大概能得多少分,打了问号的地方用红笔圈着。
“算来算去,心里没底。”
她轻声说,笔尖戳着纸面。
董青松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平时模考多少分?”
“最好的一次三百六,正常水平三百三到三百五之间。”
“这次感觉比平时差?”
“没差。但总觉得会不会哪里扣分扣得多。”
董青松看着她。
“陆青,不管多少分,该上学上学。
专科也好,本科也好,学校里能学到东西就行。”
他顿了顿。“钱的事、路的事、以后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你只管一件事——考完了就是考完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陆青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就是……控制不住地想。”
“正常。”他站起来。“早点睡,后天一早赶车。想不通的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万一——我是说万一——分数不理想,明年再考一次就是了。一年两年都等得起。”
陆青抬起头看他,眼底涌上一层薄薄的潮意。
“不会的。”她说,像是在对自己保证。
“那就对了。”他笑了一下。“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陆青把那张估分纸叠好,收进抽屉里。她关了灯,裹着被子躺下来。
窗外远处新厂房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
施工队在加夜班。低低的锤击声和搅拌机的嗡嗡声传过来,像某种稳定的节拍。
后天。后天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凌晨五点,闹钟还没响,董青松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下楼,去食堂让张师傅煮了两碗白粥,拿了四个馒头、两个咸鸭蛋,用饭盒装好。军用水壶灌满热水,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上楼敲门。
“该起了。”
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急促的声音。
“来了来了!”
五分钟后,陆青出来了。
穿着那件藏青色灯芯绒外套,头发扎得紧实,脸色有点白——一看就是没睡好。
“先吃点东西垫垫。”董青松把饭盒递过去。
“吃不下。”
“也得吃。路上三个小时,空着肚子受不了。”
她勉强喝了半碗粥,咬了两口馒头。
六点整,两人到了镇客运站。班车准时发动,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
车上人不多,清早赶路的大多是做生意的。董青松照旧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坐外侧。
车一开出镇子,陆青就开始紧张。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脚尖。
董青松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剥了纸递过去。
“含着。”
她接过来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胃里好受些了。
“我跟你说个事。”董青松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随意。“前天夜里那个监控拍到东西了。”
陆青转过头看他。
“三个人,凌晨两点摸进果林。
拍得清清楚楚。
掰树枝、踩树根,还往地里撒了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除草剂。穿的跟前几天那伙人一样的运动鞋。”
“什么人?”
“还不确定。今天查完分回来,我把录像送派出所,让他们查。”
他说的是正事,但陆青听着听着,心思就从成绩上岔开了一些。
她想了想那片果林,想了想那些被折断的嫩枝,想了想他布置监控的果断。
注意力被分散了大半,肚子里那团紧缩的东西松了几分。
三个小时的车程,在断断续续的闲聊里过去了。
上午九点一刻,班车停在安平县汽车站。
两人下车,沿着主街往东走。
教育局在县政府隔壁,一栋三层的水泥楼,门口已经排了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