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生和家长挤在一起,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沸腾的水。
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绿,有人双手合十念叨,有人攥着准考证来回踱步。
陆青站在队尾,手心开始冒汗。
董青松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稳稳地站着。
队伍慢慢往前挪。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前面不断有人从窗口走出来。
有人笑着跳起来跟家人抱在一起,有人脸色发白一声不吭走了,有人蹲在墙根捂脸。
队伍越来越短,终于轮到陆青。
她走到窗口前,把准考证递进去。手在抖。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档案册,找到那一页,用手指点着数字核对了一遍,然后把成绩条抄在一张小纸片上,递出来。
陆青接过去。
纸片上是油墨印的表格——
语文:92
数学:86
政治:89
史地:95
总分:362
本科重点线:360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三百六十二。
超了重点线两分。
手一松,纸片差点飘掉。
她转过身,看见董青松站在三步外,正看着她。
“多少?”他问。
“三百六十二。”她说,声音发颤。“过了。重点线过了。”
董青松咧开嘴笑了。
“走,吃饭去。”
陆青站在原地没动。
积压了这么多天的焦虑、这么多个月的苦读、知青点那些冷眼和嘲讽、深夜仓库角落里打着手电筒背书的无数个夜晚。
全部在这一刻涌上来。
她低下头,眼眶一红,眼泪无声地砸在准考证上。
没有大哭,只是站在那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董青松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没说安慰的话,就那么稳稳地拍了两下。
“行了。”
他说。
“考上了就是考上了。走,庆祝。”
陆青擦了擦眼睛,把成绩条和准考证一起小心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步子。
主街中段有一家国营饭店,招牌挺气派。
安平县人民饭店。两层楼,楼下是大堂,楼上是包间。
董青松点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苗炒腊肉、一盆酸菜粉丝汤,加两碗白米饭。
“够了够了。”陆青看着满桌子菜。
“今天特殊。”他把筷子递给她。“吃。”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顿饭。
红烧肉炖得烂,鱼蒸得鲜,陆青胃口终于回来了,吃了满满一碗饭。
吃完饭,董青松又带她去了趟百货商店。
“开学要用的东西,今天一起买齐。”
半个小时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只藏蓝色的帆布行李箱、两件换季的衣服、一双黑色布鞋、一只新钢笔、两个硬皮笔记本。
陆青抱着东西,有点手忙脚乱。“太多了……”
“不多。该用的。”
从百货商店出来,两人拐了个弯,去了安平县派出所。
董青松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小方盒——录像带。
“同志,我是福城镇同乐食品厂的负责人。
我厂后山的果林有人蓄意破坏,这是现场监控录像,想报个案。”
值班民警接过录像带,问了情况,做了笔录。
“录像里能看清脸吗?”
“有两个角度拍得比较清楚。”
“行,我们安排人查。你厂那边最好夜里加个巡逻,万一他们再来,第一时间报警。”
“已经安排了。”
“好。有进展通知你。”
办完事出来,下午一点。两人去汽车站买了回程的票,两点整发车。
车上,陆青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眼皮一点点耷拉下去,很快睡着了。
董青松坐在外侧,看着她睡熟的侧脸。
睫毛长长的,鼻尖上有一小颗痣。脸颊瘦了些,这几个月苦读加焦虑磨的。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三个小时,她一直睡到车停在福城镇。
“到了。”他轻声叫了一声。
陆青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看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下子坐直了。
“我睡了一路?”
“累了就该睡。走吧。”
下车进了厂区,消息已经传开了。
徐乔州站在车间门口,看见两人进来,扯着嗓子喊。
“过了没有——”
“三百六十二!超重点线两分!”董青松大声回了一句。
“好——”
徐乔州一拍大腿,冲进车间里喊了一嗓子。“嫂子过重点线了!”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声。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道喜。
洪大强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提着一挂鞭炮。
“我就知道!早准备好了!”
“啪啪啪啪——”鞭炮声在厂区大门口炸响,红纸屑飘了一地。
食堂张师傅探出头。“今晚加菜!红烧肉管够!”
一群人围着陆青道喜,你一句我一句。陆青被说得满脸通红,一直说“谢谢、谢谢”。
董青松站在人群外面,靠着门框,嘴角翘着,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晚饭是真的加了菜——红烧肉、炖鸡、炒花生米,还开了两瓶白酒。
工人们端着碗过来敬酒,董青松以茶代酒一一回应。
陆青坐在他旁边,被灌了两口甜米酒,脸颊飞红。
热热闹闹吃了一顿,九点多人散了。
厂区重归安静。
两人上了二楼,站在走廊尽头。远处新厂房工地的探照灯亮着,施工队还在干夜班。
“预处理车间的地基后天开挖。”
董青松望着工地方向。“明年三月前争取主体完工,赶上果季。”
他转过头看她。
“九月份开学。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去省城报到。”
陆青点头。
“顺带考察一下省城那边的销售渠道,方科长说省城有几家大百货想单独订货,得当面谈。”
他说着说着,又变成了工作。陆青听着,嘴角弯了弯。
“董青松。”
“嗯?”
“谢谢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不用谢”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早点睡。明天还有正事干。”
陆青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门口站了一秒,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董青松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写下两行字:
一、预处理车间:后天开挖地基,明年三月完工。
二、九月送陆青报到,同期考察省城渠道。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冬夜寒冷,工地探照灯的光芒像一颗不灭的星。
往后的日子,一步一步,全都看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