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董青松就把洪大强叫上了。
“带上那盒录像带,再把果树损毁清单带齐。”
洪大强从办公室铁柜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里面是连夜整理好的材料。
一盒监控录像带、被毁果树逐棵拍照记录一份;
各村果农签字的证人证言三份、改良果苗进货单据复印件一叠。
“齐了。”
两人骑车进了县城。
安平县派出所接案民警姓赵,上回报案时就是他接的。
老赵翻开材料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录像质量不错。来,放出来看看。”
值班室里有台黑白电视机接了录像机。
画面一打开,清清楚楚。
凌晨两点十七分,三个穿夹克的年轻人从东侧山坡翻进果林。
一个矮胖的用手掰树枝,折断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另一个瘦高个蹲在地上往树根处撒东西,白色粉末状;
第三个站在外围望风。
三人面朝摄像头方向时,脸部轮廓、五官都能清晰可辨。
赵民警按了暂停,指着屏幕上矮胖那个。
“这个我认识,福城镇街尾的混子,叫王小虎,去年因为打架还被拘留过。”
又指了指瘦高个。
“这个像是石桥村的李二蛋,跟王小虎是一伙的。”
“撒的那个白色粉末,我们取了土壤样本。”
董青松从纸袋里抽出一只封口塑料袋。
“如果是除草剂,改良果苗单价十二块一棵,被毁的三十七棵,光苗木损失就是四百四十四块,加上三年养护人工,总损失超过了八百。”
赵民警记下数字,把笔一搁。“够治安拘留标准了。今天就传唤。”
当天下午,三个年轻人被从各自住处带到派出所。
起初都硬扛——“我们就是路过”
“什么果林不知道”
“你凭什么抓人”。
赵民警把录像机往审讯桌上一搁,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王小虎正使劲掰一根碗口粗的树枝,脸正对镜头,连嘴角那颗黑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王小虎脸色当场垮了。
“说吧,谁指使的。自己交代从轻,包庇加重。”
三个人对视一眼,没扛过两分钟。
王小虎先开了口。
“是刘老三。他给了我们每人五十块钱,让我们去把那片果树毁掉。
说什么……说那个姓董的抢了他的生意,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除草剂也是他给的?”
“对。一袋百草枯,让撒树根底下。”
赵民警把笔录递过去。
“签字按手印。”
三人签完,赵民警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通知石桥村那边的联防队,把刘老三带过来。”
一个小时后,刘老三到了。
还是那身军大衣,黑皮包夹在腋下,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
看见坐在旁边的董青松,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赵同志,什么事啊?我正忙着呢。”
赵民警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三份口供推到他面前。
“刘老三,你雇人蓄意毁坏同乐食品厂试验田果树,破坏生产经营,当事人证言、现场监控录像、物证俱全。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老三翻了翻口供,嘴硬。
“我就是跟那几个小子喝酒的时候随口抱怨了两句,谁知道他们真去干了。我没叫他们去啊。”
“五十块一个人,一共一百五十块现金,王小虎说是你当面点给他们的。”
赵民警敲了敲桌面。
“要不要把收据的事也查一查?”
董青松开口了。
“赵同志,我这里还有一份材料。”
他从纸袋里抽出几张纸。
“这是张家沟、石桥村、李湾村果农的联名证言,记录了刘老三过去三年在本地收购果子时的压价行为。
给果农开两分到两分五一斤,转手卖给加工厂五分五。
我厂直签六分收购后,他的货源断了。时间线和动机完全吻合。”
刘老三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
赵民警合上笔录本。
“刘老三,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毁坏果树属于故意损毁他人财物,损失超过五百元。
符合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二十三条。
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全额赔偿损失、写保证书、接受行政拘留十五天;
第二、不认,我们移交公社治安组,按妨碍生产经营从重处理。”
刘老三嘴唇抖了抖,半天蹦出一句:“我赔。”
当场写了赔偿协议。
果苗损失四百四十四元、人工养护费三百六十元、土壤修复费用一百元。
合计九百零四元,三日内付清。
另附保证书一份:
今后不得以任何形式骚扰同乐食品厂及相关果农,否则直接移交从重处理。
签字画押完毕,刘老三被带去拘留室。三个年轻人各拘留七天,赔偿果农误工费。
从派出所出来,洪大强长抒一口气。“总算了结了。”
董青松把材料袋收好。
“回去跟果农通个气,让各村村长知道处理结果。
以后谁再想动这心思,掂量掂量。”
回到厂区已过中午。
陆青在二楼走廊等着,看见他们进院,小跑着下来。
“怎么样?”
“拘留十五天,赔了九百多块。”
董青松把帆布包搁在办公桌上。
“以后不会再有人来了。”
陆青松了口气,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她手里捏着几张折叠整齐的纸——是从邮局买回来的各高校招生简章。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坐,说。”
她把简章摊在桌上。
三份,全是省内的:
省师范大学中文系、省会综合大学文学院、以及省城工业大学附设的新闻系。
“我想报中文系。但不知道选哪个学校。”
董青松拿起来一份份看。
“省师范,底子老,中文系全省排第一。
但在地级市,不在省会,交通不太方便。”
他翻了翻。
“省会综合大学,综合排名高,中文系也不差,关键在省城。
生活便利,实习机会多。”
又看了看第三份。
“工业大学的新闻系偏实用,但中文底蕴薄。”
他把三份简章排在桌上。
“你自己倾向哪个?”
陆青咬了咬嘴唇。“我其实想去省师范。师资最好,中文系图书馆藏书全省第一……
但就是离这边远,坐车要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不算远。”
董青松看着她。
“你读书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离家近。
哪个学校能让你学到最多,就去哪个。”
顿了顿,又补一句。
“钱的事不用想。来回路费、生活费、书本费,全我出。
寒暑假回来有班车,实在赶不及我去接你。”
陆青低头看着那份省师范的简章,指尖摩挲着封面上“中国语言文学系”几个铅字。
“那……我再想想。”
“不急。离填志愿还有几天。”
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徐乔州抱着一只大信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