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永兴印刷厂的礼盒初稿到了。传真件。”
董青松接过来拆开。
A3大小的彩色平面稿,展开铺在桌上。
礼盒正面是大红底色,烫金的“同乐”二字居中,下方三个产品的手绘插图。
汽水瓶、黄桃罐头、圆饼干。
右上角一行小字:
福城镇同乐食品厂敬贺新春。
“配色太艳了。”
董青松指着大红底色。
“换成暗红,稳重点。烫金logo可以,但字体要换。
现在这个太花哨,用宋体加粗就行。”
徐乔州推了推眼镜。
“插图呢?”
“插图风格可以,但汽水瓶要画得再像我们实际瓶型一点,现在这个歪了。
罐头标签上的字要跟实物一致。”
“隔板分格的尺寸呢?”
徐乔州翻到背面的结构图。
“这个尺寸可以。
但提手绳要加粗一号,
十五块的礼盒拎起来不能断。”
董青松拿铅笔在稿子上画了几个修改标记。
“把这些改完,下周一前定稿,月底印刷。两千套的量,李厂长那边能不能赶出来?”
“我明天打电话确认。”
“行。”
夜里,厂区安安静静。
陆青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三份招生简章,钢笔在纸上列了两列。
“省师范”和“省综合大学”的优劣对比。
写了半天,她划掉了工业大学新闻系那一栏。
只剩两个选择了。
窗外远处,新厂房工地的探照灯照常亮着。
锤击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心跳。
消息在乡下传得快。
刘老三被拘留、赔钱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方圆二十里的村子。
加上张家沟十二户果农签约后第一个月的货款准时到账,一分不差。
这在当地是头一遭。过去跟二道贩子打交道,哪次不是拖三拖四、扣水分扣损耗?
这天上午八点刚过,厂区大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三轮车、自行车、毛驴车,稀稀拉拉排了一溜。
果农们三五成群,有的是之前签过约的村子里没赶上趟的散户,有的是更远的梨树坪、黄泥岗、马家坳的人,听了消息专门赶过来。
“四十多号人。”
洪大强在大门口数了数,跑进办公室报告。
“还有几辆车在路上,估计能凑六十人。”
董青松放下手里的电话。
“好事。把车间大棚腾出来,摆桌子椅子,统一签约。”
半个小时后,车间旁边的铁皮棚子被临时改成了签约现场。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蓝布。
徐乔州坐在桌后,面前是一摞空白合同和一本厚账册。
洪大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杆弹簧秤——用来称样品果的。
董青松站到人群前面。
还是那张大白纸,钉在棚子的铁皮柱子上。
收购分级标准、价格、结算周期,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各位叔伯兄弟,规矩跟之前一样。
一等果六分,二等果四分五,三等果两分五。
按月结算,不拖不欠。掺假扣款,二次取消资格。”
他的声音不大,但棚子里安安静静,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今天多说一件事。”
他走到白纸前面,用铅笔加了一行。
“县农技站的孙技术员,下周开始下乡给大伙做果树管护培训。
剪枝、防虫、施肥,免费教。
开春以后,我厂统一平价供给改良果苗——
就是我后山试验田种的那个品种,产量高、甜度高、抗病力强。
每棵苗八块钱成本价给你们,不赚一分钱。”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八块钱一棵?
县城苗圃卖十五呢!”
一个老农声音大了。
“我从省城农科院拿的一手货源,量大,成本压得下来。”
董青松说。
“但有一条——
改良果苗种出来的果子,优先供给我厂。
价格不变,一等果六分。”
“那是当然的!”
“签签签!”
现场气氛一下子热起来。
徐乔州的笔都快写冒烟了。
一份份合同填好、念给不识字的果农听、按手印、登记台账。
洪大强在旁边帮忙核对身份证明和土地亩数。
一上午,签了三十八户。
加上之前的二十八户,总计六十六户果农纳入同乐食品厂的供货体系。
覆盖周边六个自然村,果林面积合计超过四百亩。
中午管了饭。
食堂张师傅蒸了六大笼屉馒头,炒了四盆大锅菜。
果农们蹲在厂区空地上吃得香喷喷的,彼此交头接耳。
“人心齐了。”
徐乔州收好合同和台账,推了推眼镜。“原料端算是稳住了。”
“稳住还不够。”
董青松望着窗外那些散去的果农身影。
“得让他们年年看见好处,才能长久。孙技术员的培训不能走形式,要落到实处。
你跟进这件事,每次培训做记录,果农反馈的问题整理成册,季度复盘。”
“明白。”
下午两点,董青松换了件工作服,去新厂房工地。
预处理车间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三天了。
今天是放线定桩的日子。
工人们拉着尼龙绳,在平整好的地面上标出地基轮廓——
长三十米、宽十米的矩形,四角钉着木桩。
老赵拿着卷尺在量。
“排水主沟的位置在这——”
他用白灰画了一条线。
“从西到东,坡度千分之五。分支沟间距三米一条。”
董青松蹲下来看那条白灰线。
“清洗设备的进水管预留在哪?”
“北墙中部,口径DN80,够用。”
“冷库呢?”
“冷库在东端,十平米。压缩机基座这里。”
老赵指了指地面上另一个标记。
“我按你说的加了减震垫层,混凝土浇筑时预埋螺栓。”
“行。明天开挖?”
“明天一早。两台挖掘机,三天挖完基坑,一周浇完基础。”
董青松点了点头,在工地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主厂房的施工进度。
框架已经起了两层,红砖墙砌到一半,脚手架搭得密密麻麻。
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张纸条——陆青的字迹,娟秀端正。
“我帮厂里写了一份宣传文案初稿,放在你办公桌抽屉里。你有空看看。”
他拉开抽屉,两页稿纸。标题是:《同乐食品——从田间到餐桌的品质承诺》。
文字清爽利落,没有华丽辞藻,却把同乐食品厂的产品特色、原料直采模式、品质管控流程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段还引了一句古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用来强调厂子在品质上问心无愧的态度。
董青松看完,嘴角翘了一下。
晚饭的时候,他把那两页稿子拿出来,当着洪大强和徐乔州的面念了一遍。
洪大强听完直拍大腿。“嫂子这文笔,比报纸上写的都好!”
徐乔州推了推眼镜。
“用词精准,逻辑通顺。比我写的公文强多了。”
董青松看向陆青。
“开学前把全省铺货的宣传稿写完。
各产品线一份,加一份总的品牌介绍。
能写吗?”
陆青被夸得耳根发红,但眼睛亮了。
“能写。给我产品资料和参数就行。”
“徐乔州,明天把产品手册整理一份给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