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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回办公室，桌上还有一封信没拆。
省供销社方科长的来信——正式邀请函：
“兹邀请同乐食品厂董青松厂长参加本月28日省供销系统年度交流大会，会期两天。
届时各地市国营百货、省级供销网络采购负责人均将出席。
请携带产品样品及相关资质材料参会。”
董青松把邀请函放进公文包里。
他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
月底省城交流会——提前备齐样品、质检报告、礼盒成品。
腊月初八这天，两辆卡车从县城方向开进厂区。
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是永兴印刷厂赶制的两千套礼盒。
暗红色卡纸，烫金“同乐”宋体字沉稳大气，提手绳加粗了一号，内衬隔板严丝合缝。
徐乔州指挥搬运，一箱箱卸进成品仓库。
“抽检二十套。”
董青松站在仓库门口。
二十只礼盒拆开来，逐一检查。
纸板厚度达标，烫金无错位，折叠处无毛边，提手绳承重测试。
挂了八斤重的铁块拎了三分钟，绳结纹丝不动。
“合格。入库。”
当天下午，全厂开了动员会。
“从今天起到腊月二十六，全厂进入春节备货冲刺阶段。”
董青松站在车间中央，二十多号工人围成一圈。
“礼盒打包流水线今天开始运转。
每套礼盒内装：
橘子味汽水两瓶、黄桃罐头一罐、圆饼干一盒。装箱顺序、摆放角度、防震纸填充都有标准，徐乔州一会儿逐工位培训。”
他看向人群。
“另外，打包线需要增加人手。
本地妇女临时工，已经招了十二名，明天到岗。
计件结算，多劳多得。
老工人带新人，出了品质问题带教人一起担责。”
工人们点头应下。
第二天，十二名临时工准时到厂。
都是附近村里的妇女，三十到四十来岁，手脚麻利，干活踏实。
徐乔州把她们分成三组，每组搭配两名老工人，手把手教装箱流程。
第一天速度较慢，平均一个人一小时装十五套。
过了几天后就快了，一小时三十套。
董青松每天早中晚三趟蹲守打包车间。
不是盯人，是抽检成品。
他有一套自己的检验流程：
随机从成品区抽一箱，打开礼盒，检查汽水瓶有无漏气、罐头标签有无歪斜、饼干盒有无挤压变形。
然后把整套礼盒提起来，模拟运输颠簸。
抖三下、倾斜四十五度，看内部有无位移。
第五天抽检时，他发现一只礼盒里的汽水瓶松动了。
“哪个工位装的？”
查记录，是新来的临时工赵大姐。
“赵大姐，你过来看。”
他把那只礼盒打开给她看。
“防震纸没塞紧，瓶子有间隙。
运输路上一颠，瓶子撞罐头，玻璃碎了怎么办？
客人打开礼盒看见一堆碎渣子，这批货的口碑就完了。”
赵大姐红了脸。“我下回注意。”
“不是下回注意，是现在就改。”
他把防震纸撕下来重新示范。
“纸要折三层，从底部贴着瓶身塞进去，塞到手指头按下去没有弹性为止。
来，你试一个。”
赵大姐按他的方法重新装了一套。
他拎起来抖了三下，纹丝不动。
“就这样，以后每一套都按这个标准。”
他转向全车间的人。
“再强调一次，成品出库前，双人复检。
装箱工检完，质检员再检一遍。
两个人都签字才能封箱。”
订单还在涨。
省供销社方科长打来电话：“董厂长，安阳县、临江县两个供销社追加了六百套礼盒订单。
加上原来的，总共两千六百套。你那边产能跟得上吗？”
董青松算了算。
现在每天产出一百八十套成品礼盒。
距离腊月二十六还有十二天，总产能两千一百六十套。差四百四十套。
“跟得上。”
他说。“我调整一下排班，加一个夜班。”
挂了电话，他把三条生产线重新排了班次。
汽水线白天全力生产，夜班出瓶装；
罐头线两班倒；饼干线集中在上午；打包线延长到晚上九点。
工人加班费按小时算，夜班另加两毛钱补贴。
消息传出去后，又有几个附近村民上门——都是年前想挣点钱的。
“董厂长，我家里也想来打短工行不行？”
有个中年男人带着老婆一起来的，说话时眼睛四处瞟，手指头夹着烟，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洪大强小声跟董青松说：“这人叫马三，平时在镇上打牌，上回厂里招人他也来过，当时干了三天嫌累走了。”
董青松看了他一眼。“马三是吧。上次干了三天就跑了？”
马三搓着手笑。“上次是家里有事……这回保证好好干。”
“不用了。”
董青松干脆利落。
“我这招踏实肯干的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收。”
马三脸上挂不住，嘴里嘟囔着走了。
旁边几个来应聘的妇女看着这一幕，都站直了身板。
“能吃苦的留下，试工一天，合格明天正式上岗。”
最后留了四个人，加上之前的十二个，打包线人手够了。
晚上九点收工后，厂区安静下来。
陆青在二楼房间里，桌上摊着一叠产品资料。
徐乔州下午给她整理好的。
董青松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写得怎么样？”
“汽水那篇写完了，罐头的写了一半。”
她把稿纸递给他看。
“你帮我把技术参数核对一下，我怕写错。”
他坐下来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数字。
“其他没问题。措辞比上一版更精炼了。”
放下稿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之前整理的各高校费用对比表。
“志愿的事想好了没有？”
陆青点了点头。
“我选省师范。”
“定了？”
“定了，我有把握，
省师范的中文系全省第一，我就应该去最好的地方学。
距离远不是问题……你说的对，读书是为了学东西。”
董青松看了她两秒，点头。
“行。那九月的事就按这个来——我送你去报到，顺带去省城办交流会的后续。
路费、学费、生活费我都算好了，你安心读书就行。”
陆青低下头，手指捏着茶杯杯沿。
“四年以后我工作了，还你。”
“不用还。”
他站起来。“我投资的。将来你写出名堂来了，给我厂里写一辈子广告文案就行。”
说完转身出门，语气里带着笑意。
陆青对着他的背影，不由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