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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县农业局的通知到了。
通知上说，乡镇创业标兵座谈会，后天上午九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董青松把通知看了一遍，塞进公文包里。
当天下午他把厂里的事交代清楚：
洪大强盯原料收购和夜班生产，徐乔州管打包线质检和各县供销社的发货对接。
“我去一天，晚上回来。有急事打县政府传达室电话找我。”
第二天一早。
他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用水梳得整齐。
公文包里装着厂子的生产数据、产值报表、联营模式说明，还有一份去年到今年的利税清单。
班车一个半小时到安平县。
县政府大院里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和三轮车，各乡镇的创业代表陆续到场。
会议室不大，三十来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
农业局刘局长主持，旁边还坐着县委分管农业的副书记和供销社主任。
轮到发言时，董青松站起来，没带稿子，把同乐食品厂的模式讲了一遍。
荒山承包种果树、直采直收打掉中间商、食品加工带动就业、联营果农六十六户覆盖六个村。
数据实打实。
年产值预计突破三十万，带动周边近百人就业，果农户均增收超过两百元。
刘局长听完点了点头。
“董青松这个模式好，前端种植、中间加工、后端销售一条链打通了。值得推广。”
副书记也开了口。
“小董，你这个厂明年还有什么规划？需要县里支持什么？”
董青松没客气。
“两件事。
第一、改良果苗推广需要化肥配套，开春用量大，希望县里能批一个平价化肥指标，两吨左右。
第二、新厂房和预处理车间在建，红砖和水泥用量超出预算，如果能追加一批建材调拨指标，施工进度就有保证。”
副书记看了看农业局刘局长，刘局长点头。
“化肥指标没问题，下周批条子。建材的事我跟物资局协调一下，应该也能解决。”
“谢谢各位领导。”
会后，董青松没急着走。
他找到了县供销社主任老方。
不是省供销社的方科长，是县里这个方主任。
五十来岁，胖胖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方主任，省城交流会的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老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名额给你留着呢。
二十八号上午报到，会期两天。
省供销总社牵头，全省十一个地市的国营百货采购负责人都到。
你把产品样品、质检报告、生产许可证复印件带齐，到时候现场对接。”
他压低声音。
“我跟你透个底——
省城百货大楼和工农兵商场的采购科长，这次都来。
你那个春节礼盒如果能当场拿到订单，明年全省铺货就有基础了。”
董青松记下了。
“样品我已经在准备了。
礼盒成品、单品各一套，加质检报告和供货合同范本。”
“对了，还有个事。”
老方又翻出一张名片。
“这是省城南门百货的王经理，上次开会时他问过我，说想找地方特色食品做年货专柜。
我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他挺感兴趣。你去了直接找他聊。”
董青松接过名片收好。
“谢方主任。”
从县政府出来已经中午了。
他没急着坐班车回去，而是拐进了县城百货商店。
行李箱——藏蓝色帆布的，比上次买的那只大一号，带锁扣。
开学装被褥衣服够用了。
秋冬外套——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厚实，领口有暗扣，适合北方冬天穿。
他比划了一下陆青的身量，选了中号。
被褥——棉花被一床、褥子一条、枕头一只，商店给压缩打包好，捆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包裹。
还有一双黑色小皮鞋、两双棉袜、一条围巾。
东西太多，他找了个搬运工帮忙送到汽车站寄存处。
从商店出来，正往汽车站走，迎面碰上两个人。
董青山和刘燕。
董青山穿着件半旧的绿军装，手里提着两斤猪肉。
刘燕挎着竹篮，里面是些青菜萝卜。
两人看见董青松手里大包小包的，眼睛同时定住了。
刘燕先开的口，嗓门尖尖的。“哟，青松，又买这么多东西？这是给谁买的呀？”
董青山也斜了一眼那只大行李箱。“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董青松脚步没停。
“路上碰见了，打个招呼。我赶车，先走了。”
“哎——”
刘燕还想说什么，被他的背影甩在身后。
她扯了扯董青山的袖子，压低嗓门。
“你看看，一买就是被褥行李箱，这是要供那个女知青上大学吧？
啧啧，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董青山闷声说了句：“人家有钱，管得着吗。”
刘燕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董青松坐班车回到福城镇。
东西太多没法骑车，让洪大强开三轮车到镇上接的。
“买这么多？”
洪大强帮着往车上搬。
“开学用的。一次买齐省事。”
回到厂区，把东西搬上二楼，堆在办公室角落。
陆青正好从房间出来，看见那一大堆包裹，愣了一下。
“这是……”
“你开学的东西，被褥、行李箱、冬衣。”
董青松把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从袋子里抽出来。
“试试大小。”
陆青接过来披上，袖子刚好过手腕，下摆到膝盖。
厚实暖和，剪裁利落。
“合适。”
她低头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那堆东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晚上，董青松巡了一遍车间和后山。
打包线夜班正常运转，工人们动作熟练，成品箱一只只码上货架。
后山果林安静无事。
那两台摄像头的指示灯闪着红光，忠实地记录着空无一人的夜色。
自从刘老三被拘留、赔偿的消息传开后，再没有人来过。
那条支线，彻底结了。
他从果林往回走，夜风冷冽。
远处厂房的灯光一排排亮着，像一艘正在建造中的大船。
月底省城交流会，然后是开春果季投产，然后是三月送陆青报到。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