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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办公室里摆了一桌。
不是大宴，就是几个核心骨干——
董青松、洪大强、徐乔州、张师傅、孙技术员，加上陆青。
六个人，六个菜，一瓶白酒，几瓶自家的橘子汽水。
“来！敬陆青同志！大学生了！”
洪大强端着酒杯，声音洪亮。
“还没报到呢。”
陆青端着汽水杯，耳根有点红。
“通知书都到了还跑得了？
来来来，干了！”
几个人碰了杯。
董青松喝的是茶，碰杯的时候多看了陆青一眼。
她低着头喝汽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但他注意到她捏杯子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是使劲攥着的。
高兴。只是不太会表达。
饭后，人都散了。
董青松在办公室里摊开那张大表——
全省供货合同汇总、月度生产计划、各渠道配送方案。
三月是关键节点。
陆青三月十日报到。
他亲自送。
同时办三件事：
一、回访工农兵商场和南门百货，送果脯新品试销样品和正式印刷的宣传画册。
二、省城办事处正式启用，挂牌运转。
三、敲定春季第一批全省铺货的运输方案。
他在笔记本上列清楚：
三月初——备货。
礼盒存量清点，汽水罐头按各渠道需求量分装打包。
果脯首批两百斤随车带往省城试销。
宣传画册五百本取货。
三月八日——发车。
第一批货物走省供销专线，覆盖八个地市的供销社渠道。
省城两大商场的货另走一趟，董青松亲自押车。
三月十日——送陆青报到。
当天下午拜访商超。
三月十二日——返回。
安排后续月度补货节奏。
他把计划表誊抄清楚，钉在墙上小黑板旁边。
第二天一早，一个意外的访客上了门。
矮个子，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缩着脖子站在厂区大门口。
门卫老赵认出了他——钱德。
美强食品厂的前副手，郝来时的左膀右臂。
“你来干什么？”
老赵的语气不好。
“我……我想见董厂长。”
钱德搓着手，一脸窘迫。
老赵进去通报了。五分钟后，洪大强出来把人领到了办公室。
董青松坐在桌后，没起身。
钱德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坐。”
董青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德挨着椅子边坐下来，半个屁股悬着。
“董厂长，我……我来求个活路。”
他开口就低了头。“美强完了。
郝来时拘留出来以后，厂子卖了，设备抵了债，工人全散了。
我跟了他八年，一分钱遣散费没拿到。
家里老婆孩子要吃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之前跟着郝来时，展会上的事你参与了没有？”董青松问。
钱德摇头。“展会我没去。
调换罐头那事是他自己带人干的，果园那事也是。
我……我就是在厂里管生产排班。”
董青松看了他一会儿。
“分拣工，日工资两块六。
不碰采购，不碰核心配方，不进管理岗。三个月考察期，出了问题立刻走人。”
钱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行！行行行！我干！”
“明天来报到。找大强办手续。”
钱德千恩万谢地走了。
洪大强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厂长，这人……靠得住吗？”
“分拣工而已。盯着就行。”
董青松合上笔记本。
“人走到这步田地，要么翻身要么沉底。给他个机会不费什么，但别让他碰要紧的东西。”
“明白。”
三月初六，一切准备就绪。
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
八个地市的供货分别打了标签，红纸条贴在箱子外面，地名和数量一清二楚。
果脯两百斤装了四只木箱，箱面刷了“同乐食品·黄桃果脯·试销样品”的字样。
宣传画册从印刷厂取回来了，五百本，铜版纸封面，内页图文并茂。
陆青的五篇文稿印在里面，配着产品实拍照片和果园全景，看着正规大气。
三月八日，第一批货物上了省供销专线的大卡车。
徐乔州跟车押运，负责沿途各站点的交接签收。
八个地市，每站卸一批，预计三天全部送达。
三月九日傍晚，董青松租了一辆小货车，亲自装了省城两大商场的货——
汽水三千瓶、罐头一千罐、果脯两百斤、宣传画册两百本。
车斗用帆布盖严实了，绳子扎了三道。
陆青的行李也装上了车。一只帆布箱子——
里面是换洗衣物、棉被、书本文具，还有董青松之前悄悄买好的那些东西
。箱子不重，但装得满满当当。
三月十日清晨五点，天还黑着。
小货车停在厂区门口，引擎突突地响。
董青松坐在驾驶室里检查了一遍路线。洪大强帮着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
陆青从办公楼里出来。
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棉袄，头发扎得整齐，肩上背着一只军绿色帆布书包。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紧张还是期待，嘴唇抿着，眼睛很亮。
她站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厂区。
晨光熹微，车间的灯已经亮了，早班的工人正在进门。
后山果林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走吧。”董青松在驾驶室里说。
陆青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
小货车驶出厂区大门，沿着土路往镇上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同乐食品厂的红砖围墙和烟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冬末的晨雾中。
董青松一手握方向盘，一手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扫了一眼今天的安排。
送陆青报到，回访商超。
办事处挂牌，果脯铺货。
前面的路宽阔笔直，省城方向，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合上笔记本，踩了一脚油门。
年度预估产值——
罐头七万、汽水十八万、饼干六万、礼盒六万三、果脯八万四。
合计四十五万七千元。
加上零散渠道和追加订单，全年破五十万板上钉钉。
新预处理车间已经投产，八百六十亩果林春芽将发，省城办事处今天正式运转，全省八个地市的货物此刻正在路上。
过去的恩怨、算计、坑害，都留在了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
前面只会是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