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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车不多。
偶尔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迎面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灰尘。
陆青靠着车窗看外面，天色一点点变亮，田野从黑色变成灰色，再变成浅绿色。
冬小麦已经返青了，一片片铺在路两边。
“紧张吗？”
董青松问。
“有一点。”
她老实说。“不知道宿舍几个人一间，不知道同学都什么样的人。”
“四人间或者六人间。七七级的学生年龄差距大，有应届生，也有三十多的老知青。”
陆青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董青松眼睛盯着前方路面，嘴角微微一翘。“打听过。”
上午九点二十，小货车驶进了大学的校门。
校门不大，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横着一块木匾，红漆大字已经有点褪色了。
但校园里面热闹得很——
到处是拎着行李的新生和送行的家属，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
董青松把车停在行政楼旁边的空地上，两人先去教务处。
报到手续不复杂——
交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粮食关系转移单，领学生证、饭票、宿舍钥匙。
教务处的大姐戴着老花镜，对着花名册一笔一划登记。
“陆青，中文系七七级，宿舍楼三号楼207室。”
拿了钥匙，两人搬着行李去了三号楼。
宿舍是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靠窗一张空着的下铺是陆青的。
屋里已经住进了两个人——
一个短发圆脸的姑娘正在铺床，另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女生在往书架上摆书。
“你好！我叫陆青。”
“我叫赵敏！你也是中文系的？太好了！”
圆脸姑娘热情得很，一把拉过陆青的手。
董青松站在门口没进去，把帆布箱子搁在门边。
“你先铺床，我去趟宿管科。”
他下楼找到宿管科，问清了热水房的开放时间、洗衣房位置、食堂打饭流程。
又跑了趟校医院确认医疗证办理方式。
最后去了学校小卖部买了一只热水瓶、一块肥皂、一包信封信纸——都是日常用的。
回到宿舍时，陆青已经把床铺好了。
被褥是新的——董青松之前在镇上买的棉被和床单，塞在箱子底下，她打开才发现。
“这些……”
她捏着那块新的藏青色卡其布，抬头看他。
“做件外套穿，省城春天风大。”
董青松把热水瓶和杂物放在她床头柜上。
“东西齐了。食堂在南边那栋楼，早饭六点半，午饭十一点半。
热水房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开。”
陆青把布料叠好放进柜子里，没说谢谢，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贵重的东西。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饭——
两毛钱一份的白菜炖豆腐，三两米饭。
食堂很大，坐了上百人，嘈杂热闹。
饭后，董青松去了后勤处。
大学后勤处管着全校三千多人的伙食供应。
处长姓马，五十来岁，精瘦，算盘打得极快。
董青松递上名片和产品目录——罐头、汽水、果脯、饼干，全套。
“我们厂的产品已经进了工农兵商场和南门百货。
学校食堂和小卖部如果需要长期副食供货，价格可以走批发价，低于零售百分之十五。”
马处长翻了翻目录，又看了看随身带来的样品。
“汽水好说，学生夏天需求量大。罐头和果脯……可以试试。
先来一批，五百瓶汽水、两百罐黄桃罐头，放小卖部代销。卖得动再签长期。”
“行。下周送货。”
从后勤处出来，董青松骑着自行车直奔城郊的省城办事处小院。
小院比上次来干净多了——
徐乔州年前收拾过一遍，这次董青松又添置了些东西。
仓库的铁架子已经满了，三层货物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这次带来的果脯样品和宣传画册归了位，在黑板上写下本月任务清单。
下午三点，两个人来了。
一个姓苗，三十出头，之前在县供销社干过柜员，能说会道。
另一个姓韩，二十五六，退伍军人，腿脚利索。
都是老方帮忙介绍的，做省城业务员。
董青松跟他们谈了一个小时。
底薪三十五块，提成按回款额百分之二算。
苗负责城区商超，韩负责郊县和周边地市。
每周回办事处报一次进度，月底交台账。
“有问题随时来这里找我留的值班电话。货物调配找仓库，紧急情况找老方。”
两人点头应下，当天就领了样品和画册出门跑市场。
傍晚五点多，董青松骑车回市区的路上，经过一家挂着“粤港贸易代办处”招牌的小门面。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牌照不是本省的。
他本来没打算停，但门面里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戴金边眼镜，手里夹着公文包。
那人看见董青松车斗里露出来的“同乐食品”字样，眼睛一亮。
“同乐食品厂？黄桃罐头那个？”
董青松刹住车。“是。”
那人快步走过来，递了张名片。
“鄙人姓梁，梁志鹏。
香江永利贸易代办。之前在展会上见过贵厂的产品目录——
罐头和果脯都不错。正在找大陆这边的食品供应商，做东南亚和港澳市场。”
董青松接过名片看了看，没有立刻表态。“方便进去谈谈？”
“请！”
梁志鹏把他请进代办处。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墙上挂着几幅香港维多利亚港的照片，茶几上摆着几罐进口饼干。
两人坐下，泡了茶。梁志鹏开门见山——
永利贸易在东南亚有稳定的华人超市渠道，目前在找蜜饯、烘干果蔬、罐头类产品的内地供应商。
量不算太大，但胜在稳定，每月固定出货。
“贵厂目前月产能多少？”
“罐头月产三千罐，果脯月产两千斤。下个月蜜饯线投产后还能再加。”
梁志鹏点头。
“我这边初步需求：蜜饯每月五百斤，果脯每月三百斤，黄桃罐头每月五百罐。
价格FOB口岸，美元结算。”
董青松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外贸价格比内销高百分之三十左右，这笔订单年产值至少在十万以上。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锁定产能；
第二，首批发货前贵方派人到厂验货，确认品质后再签长期合同。”
梁志鹏想了想，伸出手。
“成交。定金下周汇到。
另外——你们能不能做中秋礼盒？
港澳那边中秋送礼需求很大，果脯加罐头的组合礼盒，包装要喜庆。”
“能做，六月底前出设计稿，八月发货来得及。”
两人握了手。
董青松留下了厂里的对公账户信息和联络方式，带着梁志鹏的名片和一份简单的意向书骑车回了办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