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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他在办事处的旧办公桌前写信。
一封给厂里洪大强，交代外贸订单的事，让车间提前备料扩产。
一封给陆青——
嘱咐她安心读书，周末有空帮忙想想中秋礼盒的文案方向。
信写完，他又在笔记本上算了算：
学校后勤的代销单、外贸的预付定金、两大商场的月度补货。
省城办事处第一个月的流水，保守估计能过两万块。
明天还有工农兵商场和南门百货要回访。果脯新品试销要铺开。画册要送到位。
他合上笔记本，在行军床上躺下来。
窗外省城的夜很安静，远处隐约有火车汽笛声。
折腾了一整天，但很值。
三月十二日下午，董青松刚从南门百货出来，口袋里揣着果脯试销协议——
首批五十斤铺货，两周内反馈销售数据，卖得好立刻追加。
他正准备骑车回办事处，裤兜里的传呼机响了。
镇上邮局转来的加急电报，洪大强发的。
内容六个字：“桃树虫害，速回。”
董青松当晚坐末班车赶回镇上，凌晨一点到。洪大强骑着摩托在车站等他。
“什么情况？”
“梨树坪和石桥村两片果园，前天开始发现桃蚜，今天扩散得厉害。
孙技术员看了，说是暖冬引发的，虫卵越冬没冻死，气温一回升就爆发了。
要是不赶紧处理，新梢全毁，今年挂果量至少减三成。”
董青松脸色沉下来。
“农药呢？”
“供销社那边只有敌敌畏和乐果，毒性太大，喷了以后果子残留超标。
孙技术员说最好用低毒的那种——
吡虫啉或者什么菊酯类的，但整个县都没货。”
“我来想办法，明天一早去果园。”
回到厂里已经凌晨两点。
董青松锁了办公室的门，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三十箱低毒杀虫剂——
溴氰菊酯乳油，前世囤的。
外包装重新贴了标签，写着“省农科院推荐试验用药”，附带使用说明。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还没大规模推广，但效果好、残留低，正适合果园用。
天一亮，他带着孙技术员和六个工人，分两辆三轮车直奔梨树坪。
果园里情况比想象的严重。
桃树新抽的嫩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绿色蚜虫，叶片已经开始卷曲发黄。
严重的几棵树，枝条上泛着一层黏腻的蜜露，蚂蚁成群结队地往上爬。
“从外围往里打，风向注意。
喷头调细雾，叶片正反面都要覆盖到。”
孙技术员戴着口罩，手把手教农户操作。
董青松亲自带着人从最严重的核心区开始。
三十箱药剂分发到八十九户联营果农手里，每户按面积领取，登记造册，签字确认。
喷洒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孙技术员去果园复查——
虫害明显控制住了，新梢上的蚜虫死了大半，存活的零星几只也不成气候。
“这药好使。”
孙技术员竖起大拇指。
“比乐果强十倍，而且基本没味道，不熏人。”
“以后果园用药全部按这个标准来。”
董青松当场拍板。
“我跟省里农资公司对接长期供货渠道，确保每年春秋两季备足量。”
趁着下乡的机会，他把八十九户果农召集到村部开了个会。
会上宣布两件事。
第一，调整果品收购分级标准。
一等果，果径七厘米以上、无虫眼无伤疤，收购价每斤一块二，比原来涨两毛。
二等果。每斤八毛五，三等果每斤五毛。分级由厂里质检员现场定，公开透明。
“种得好的多挣钱，种得差的少挣钱。标准摆在这里，大家心里有数。”
第二，新增联营申请。
周边三个村——
柳沟、马庄、下河口，一共三十一户散户递了申请书，要求加入联营体系。
董青松当场审核了种植条件，二十六户达标，签了合同。
联营果农从八十九户扩展到一百一十五户，果林总面积突破一千一百亩。
数字一笔笔往上加。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三月十八日，洪大强带回来一个消息——
县城北关街上，冒出了三家小作坊，门口挂着“黄桃果脯”“桃味蜜饯”的招牌，包装袋上印的图案跟同乐的几乎一模一样，颜色字体都照着抄。
价格比同乐便宜三分之一，用的全是品相极差的烂果残次品。
“有人在我们联营果园外面收落果和虫果，两毛钱一斤全要。”
洪大强说。“还有几户没加入联营的散户，偷偷把好果子卖给他们。”
董青松眉头一紧。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徐乔州去了县工商局。
工商局的刘科长接待了他们。
董青松把情况一说，刘科长也皱了眉。
“三无小作坊这个事我们可以查。但你们的商标……注册了没有？”
“正在办。”
“没注册的话，他们仿你包装，法律上不好追究。
你抓紧把商标注下来，注下来之后我们有依据去查封。”
董青松当天就递交了商标注册申请——
“同乐”文字商标加图形商标，类别覆盖食品、饮料、农产品加工。
同时申请了外包装的外观设计专利。
徐乔州跑了三趟县城，材料备齐，加急送到省工商局。
回来之后，董青松又做了一件事。
他把一百一十五户联营果农全部召集起来，当面签了独家供货补充协议——
所有联营果农的果品，无论等级，只能卖给同乐食品厂。
违约者取消联营资格，三年内不再合作。
协议一式三份，农户一份，厂里一份，村委存档一份。
白纸黑字，手印盖得清清楚楚。
“有人出高价收你们的果子，你们可以卖。
但卖了就不是联营户了。
保底收购、农药供应、农技指导，全部取消，自己掂量。”
没有一户犹豫。全签了。
果源一断，那几家小作坊撑不了多久。
三月底，陆青从省城寄来一份手写的宣传稿——《认准正品同乐，拒绝三无仿冒》。
文字简洁有力，配了正品包装与仿冒包装的对比说明。
董青松让印刷厂加印一千份单页，分发到全省各供销社网点张贴。
商标注册回执也来了。
正式证书预计两个月内下发。
堵住了上游，断了原料，亮了身份。
小作坊的日子开始难过了。
这天傍晚，董青松正在办公室核算月度账目，门卫老赵跑上来敲门。
“厂长，门口来人了。
你堂哥董青山，还有他媳妇张翠芬。说要见你。”
董青松手里的笔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字。
“让他们在门卫室等着。十分钟后我下去。”
这两年董青山勉强凑了彩礼，娶了邻村的张翠芬。
夫妻俩日子过得紧巴巴，整日盘算着怎么沾董青松的光。
门卫室里，董青山坐在条凳上，腿翘着，手里拎着两瓶低档白酒和一兜橘子。
张翠芬站在旁边，穿了件新买的碎花外套，头发烫了卷，嘴上涂了口红，笑得殷勤。
董青松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人同时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