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县政府办公室来了一通电话。
接电话的是徐乔州,对方自称是县农业局经作站的王站长。
“董厂长在不在?
县里打算月底组织一次全县果农现场观摩会,想把同乐食品厂的联营果园模式作为示范典型,让其他乡镇来学习。
地点就设在你们的千亩桃林和厂区,方便不?”
徐乔州捂住话筒,把事情转述给董青松。
董青松想了一下。
“可以。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号之后,果园冬季修剪正好开始,来的人能看到完整的管护流程。”
电话那头王站长很高兴。“好!我这就向县里报方案。
参观人数大概六七十人,包括八个乡镇的分管副乡长、农技员,还有各村的果农代表。
到时候需要你们安排一下现场讲解和厂区参观路线。”
“没问题。”
挂了电话,董青松交代孙技术员准备一份果园管护标准流程的讲义。
十一月二十二日,观摩会如期举行。
天气很好,冬天的太阳又薄又亮,照在桃林光秃秃的枝条上,影子清晰。
六十八个人分乘三辆中巴车到达厂区门口。
下车后先是县农业局王站长简短致辞,然后由董青松亲自带队,从果园开始讲起。
“各位领导、各位果农朋友,我们的联营模式说白了可以概括为——
统一管护、保底收购、利益共享。”
他站在梨树坪片区的坡顶上,指着脚下连绵的桃林。
“统一管护:就是由厂里的农技员制定全年种植方案。
从修剪到施肥、从疏果到病虫害防治,六个村一套标准。
农户按方案去做,不达标的我们技术员上门指导,手把手教会为止。”
“保底收购:果子熟了,厂里按等级全部收走。
一等果四毛二、二等果三毛、三等果两毛。
现金当场结清,不打白条。果农不用自己去跑市场、不用被贩子砍价、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利益共享:厂里加工出来的罐头、果脯、蜜饯,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联营分红基金,年底按比例分配给各村。
今年第一批分红已经核算完毕,下个月发放。”
下面的乡镇干部和果农代表听得很认真,有人在笔记本上记。
讲完果园,一行人走进厂区。
三条生产线全开,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和卫生帽在各自岗位上操作。
从新鲜桃子进冷库开始,经过清洗池、分级台、削皮去核机、蒸煮锅、灌装线、封罐机、灭菌锅、冷却池、贴标机——
最后整齐码放在成品仓库的货架上。
每个环节都有标牌写着工序名称、操作规范和质量标准。
洪大强在车间门口充当讲解员,嗓门大,说得很实在。
“这台罐头封口机是黎祥机械厂专门定制的,一小时能封八百罐。
这个蜜饯烘箱是循环热风的,温度误差不超过两度。”
参观到质检室的时候,徐乔州打开了台账档案柜——
每一批原料的来源、产品的检验报告、每一笔销售的出库单,按月分册,整整齐齐。
“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董青松站在档案柜旁边平静地说。
“任何一瓶罐头、任何一袋果脯,都能追溯到哪家果农的哪块地、哪天采摘、哪天加工、检验结果是什么。
质量出了问题,追到源头改进。
质量过硬了,渠道和市场自然就跟上来了。”
观摩结束后,一群外县的果农代表围着董青松不肯走。
“董厂长,我们那边也有几百亩桃园,能不能也加入你们的联营?”
“我们村有三百亩李子,行不行?”
“我们种的是柑橘,品种好得很——”
董青松一一听完,没有当场答应任何人。
“联营的核心不是面积大,是标准统一。
目前我们只做桃类产品,品种、技术、渠道都是围绕桃来布局的。
盲目扩张品类,管不好就砸招牌。”
最后他只接纳了两个邻近乡镇的桃园——
一个是距离厂区二十公里的杏坪镇,有四百亩油桃;
另一个是河对面的白沙乡,有二百六十亩水蜜桃。
两个乡镇的果园品种对路、产量稳定、交通方便。
“先签意向协议,明年开春我们派农技员去做评估。达标了才签正式合同。”
送走最后一辆中巴车,厂区恢复了平静。
董青松正准备上楼,洪大强叫住了他。
“厂长,有个事跟你汇报——钱德今天又犯事了。”
钱德是去年底安排在分拣岗位的——
当初是念在他走投无路,给了一个温饱机会。
“什么事?”
“上午观摩会期间,他趁大家忙着接待,偷偷翻了徐乔州桌上的外贸订单文件夹。
被小李撞见了,他说自己是整理桌面。但小李看到他在用笔抄东西。”
洪大强把小李写的书面报告递过来。
“他抄的那一页是梁志鹏那批蜜饯出口的FOB报价单。”
董青松的眼神冷了下来。
“叫他来。”
五分钟后,钱德低着头站在办公室里。
“钱德,当初给你这个岗位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
钱德不说话。
“我说的是——
踏踏实实干活,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考察期一年,合格了转正。不合格,你知道后果。”
“董厂长,我就是好奇看了一眼——”
“好奇?”
董青松把小李的报告摊开。
“你在报价单上抄了数字。你一个分拣工,抄出口报价做什么?是替谁看的?”
钱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用解释了。结清工资,今天之内离厂。
以后不得再进入厂区。”
钱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徐乔州拿过工资单算了钱,门卫老赵在禁入名单上又添了一个名字。
晚上,董青松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核心文件以后锁保险柜,钥匙只有我和徐乔州各一把。”
十一月底,董青松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班车。
这一趟他带了三样东西——
一样是与工农兵商场明年全年供货的框架合同草案。
其他两样是梁志鹏那边下一年度外贸预订的意向书,给陆青儿带的一件军绿色棉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