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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大强是全场喝得最多的人。
他端着杯子挨桌敬酒，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厂长好福气！”
“嫂子好福气！”
“大家伙都好福气！”
徐乔州帮他数了一下——
他喝了九杯米酒，还没倒，但脸已经红得像一只大号水蜜桃。
梁志鹏跟六个村长坐在一桌。
他是广州人，普通话带着粤语腔，但毫不妨碍他跟村长们聊得热火朝天。
他讲新加坡华人超市里同乐桃汁的销售场景——
“你们种的桃子，做成汁装在瓶子里，摆在新加坡的超市货架上，旁边是日本的果汁、澳大利亚的果汁。
但华人顾客进来，第一个拿起来的就是你们的——
因为上面写着‘中国桃园·无添加·真桃香’。
他们看到这几个字，就觉得亲切。”
老陆听得咧开了嘴。
“真的？我种的桃子卖到外国去了？”
“当然是真的。”
梁志鹏从提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新加坡永丰号超市的桃汁堆头照片——
满满一堆淡金色的玻璃瓶，旁边立着一块POP宣传板，上面印着同乐的品牌标志和果园插画。
照片在五桌之间传了一圈，每个人都看了又看。
孙秀兰小声跟刘翠花说：“我们灌装的桃汁，贴的标签，居然摆在外国的超市里卖……真是做梦一样。”
刘翠花点了点头。“不是做梦。是厂长带着咱们一瓶一瓶灌出来、一张一张贴出来的。”
席间没有任何不速之客——
没有极品亲戚上门闹事，没有旧仇人借机搅局。
郝来时早在两年前就锒铛入狱，至今还在服刑。
郑满仓三年六个月的刑期刚刚开始，监狱的铁门把他隔离在了所有人的生活之外。方国栋父女败走之后再无消息。
董青山那边自从分家文书划清界限以来，几次试探都碰了钉子，早已学乖了不再上门。
宴席散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宾客们陆续告辞。
洪大强摇摇晃晃地被两个工友架着走出了院门，嘴里还在嘟囔“厂长好福气”。
梁志鹏握着董青松的手说了一句：“明天上午咱们把合同签了。
然后我坐下午的班车回广州——
放心，你的喜酒我喝到了，你的生意我替你守好。”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之后，院子里只剩下了一家人。
董成勇和李湘在收拾碗筷。
陆卫国和苏慧帮着把桌椅搬回屋里。
董青松和陆青儿站在院子门口，肩并肩。
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撒在黑幕上面，厂区方向的几盏路灯发着橘黄色的光。
更远处，连绵的桃林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但他们都知道那里有什么。
陆青儿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董青松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入冬之后，同乐食品厂进入了一年中最安静的季节。
四条产线从旺季的两班倒切换回了单班制——
冷库里储存的二三等桃还在源源不断地供给桃汁和蜜饯产线，但节奏放慢了。
工人们上白班、按时下班，傍晚时分厂区门口总能看到三五个人有说有笑地骑车回家。
冷库在十二月初正式投入使用。
四百平米的保温舱体里，氨制冷机组低沉地运转着。
第一批入库的是下半年采收季留存的一等桃——
十二万斤，分装在标准化周转筐里，码放在不锈钢货架上。
温度恒定在零到一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之间。
“这些桃子可以存到明年三月。”
孙技术员摸了摸货架上的桃子。
“等春节前后鲜果市场空档的时候投放，价格比旺季高三成以上。”
成品仓储区也在同一时间启用。
五百平米的空间整齐划分为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配了货架和库位编号。
第一批码放进去的是即将发往广州的出口订单——
桃汁、罐头、蜜饯三种产品分装在防潮木箱里，按目的港贴好标签，等待货代公司安排提货。
广州外贸联络点在十一月中旬正式开始运营。
梁志鹏租下了荔湾区十三行附近一间四十平米的办公室——
一半用作办公和客商接待，一半用作样品陈列。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话机和一本客户通讯录，样品架上整齐摆放着同乐全系列产品——
透明玻璃瓶桃汁、黄桃罐头、桃脯、蜜饯、中秋礼盒。
每一种产品旁边都立着一张中英双语产品说明卡。
联络点运营的第一个月就接待了三批来访客商——
两批是东南亚的老客户派代表来看样品、核实下年度订单规格。
一批是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一家新兴华人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经永丰号老板陈先生介绍慕名而来。
梁志鹏在月报里写道：“雅加达那边的采购经理尝了桃汁之后，当场口头承诺首批试单一千瓶。
他说印尼华人社区的消费者对中国产的天然果汁需求量很大。
但市面上要么是日本进口的高价产品，要么是来路不明的低价杂牌。
同乐的定位——天然无添加，价格适中，包装规范——正好填补了中间空档。”
三个月的代理协议试运行顺利之后，十二月二十九日——
也就是婚礼后的第二天上午，董青松和梁志鹏在办公室里签署了正式的年度独家代理框架合同。
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甲方同乐食品厂，乙方梁志鹏（广州联络点）。
代理区域：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印度尼西亚。
代理产品：桃汁饮料、黄桃罐头、蜜饯果脯及礼盒系列。
最低年度采购量：桃汁十二万瓶，罐头两万四千罐，蜜饯三万六千斤。
佣金比例：FOB价格的百分之十二。结算方式：季度预付三成，余款见提单付清。
“明年的外贸目标，保底五十万，争取七十万。”梁志鹏在合同上签完字后说了一句。
“稳着来。”
董青松收好合同。
“保底能完成就是好年景。”
签约之后，梁志鹏坐下午的班车回了广州。
临走前他拍了拍董青松的肩膀。
“兄弟，我在广州给你守好南大门。
你守好这片桃林和这座厂。
咱们各管各的一摊，有事打电话，年底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