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炮!咱愿赌服输啊!你这怎么还不许贴了呢!”
“刚才大鼻子作弊赢的我!我不服!”
“都说了兵不厌诈了,你这怎么还耍上赖了!”
“那我这也是兵不厌诈!”
……
几个老家伙跟一群孩子一样互相打闹着,丝毫没注意到有两人进了屋子。
而陆振邦听到其中一人喊“老炮”时,他的神色微微一凝,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追忆。
老炮……
这个外号他很熟悉。
可眼前这个人他似乎并不熟悉。
记忆中的老炮,是他们排的一个炮手,满脸络腮胡的黑脸壮汉,两人的脾气也很像,过去还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儿打架。
他实在无法把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和眼前这个大肚子的光头老汉儿联想到一起去。
“我说老林!差不多得了啊。”窦梅走上去,语气难得的有些不悦的教训起林建军。
林建军这才终于察觉到原来身边还有个大个儿活媳妇。
“嗯?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敲敲门?”林建军醉眼朦胧的问道。
窦梅没好气地说道:“我敲了半天门,你们没一个人听见,还好意思说我没敲门!”
林建军摆摆手,“哎呀!这不是忙着呢嘛!”
“老林!快发牌!这把我肯定赢!”
“哎!老炮!你别偷看人家牌啊!”
“大鼻子你闭嘴!你跟老孙合伙整我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
窦梅眼看着这群人又无视了自己兴冲冲的玩了起来,只好无奈的上前把牌给抢走。
“行了,知道你们难得聚一次,我也不想扫你们的兴。”
“不过,你们不先看看谁来了?”
说着,她朝着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谁啊?我家那小子来接我了?”
被称为“大鼻子”的男人掀开自己脑门上的七八条纸条,醉眼朦胧的看向门口的那个身影。
看着看着,他眯起了眼,“这是谁……这是——”
他的声音骤然一顿,紧接着原本已经朦胧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明了许多,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惊喜。
其他人见他的反应也都疑惑地看向了陆振邦。
原本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的笑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都在努力把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老人,和记忆中那个年轻人重叠起来。
啪嗒。
伴随着一声轻响,“大鼻子”手里的扑克牌,缓缓掉在了桌上,整个人慢慢的站了起来。
“是……振邦?”角落里的一个方脸阔额的男人率先开口,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
陆振邦身体一震,似乎是有些诧异对方居然这么快认出了自己。
随后他点了点头,“是我。”
“操!”
男人直接站了起来,快步冲过来朝着陆振邦的胸口轻轻锤了一拳,“真实你小子啊!是我啊!我是金华!不记得我了?”
他把自己脸上的纸条全部撕掉,似乎是害怕妨碍对方认出自己的脸。
陆振邦却有些拘谨的笑着说:“刚才你捶我那一下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
“嗨呀!真是小陆啊!”
老孙也站起来快步走了过来,“我刚才就觉得像!不敢认呢!”
“还叫小陆!这都多少年了,该叫老陆了!”
“那怎么着?再过三十年,他也比我小俩月啊!我叫他小陆有啥不合适!”
七嘴八舌的声音,带着酒气,带着热气,带着当年的外号,一下子涌过来。
“老陆,你他娘的怎么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突然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老陆的事儿了吗!”林建军说。
“我哪儿知道你是吹牛的还是说真的!”
“哎!老陆!这些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东矶岛?你咋不早说呢!我原来离你这么近啊!我们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老陈,你乐啥呢!认不出了啊?这是老陆!当年你俩一个班的!”
“认得!怎么认不出!”
陆振邦被大伙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捶他的胸口,有人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刚才还让陆振邦觉得陌生的一张张脸,此刻却渐渐和记忆里的那些面孔重合起来。
心里一直以来的那点忐忑、那点别扭、那点防备,在此刻竟全如被太阳晒化的雪似的,一点点消融。
他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笑着朝大炮的胸口也回敬了一拳:“我上哪儿去还要朝你汇报啊!我不在你不是开心才对嘛?没人跟你打架了!”
“嘿!还是这个臭脾气!几十年过去了,一点没变!你别以为我现在就打不过你了!”
众人哈哈大笑。
“来来来!快坐快坐!老林,赶紧再拿个杯子过来!”
“还喝?你刚才不是说医生不让你多喝的吗?”
“废话!老陆都来了,能不喝吗?”
陆振邦被簇拥着坐下,手里被塞了个斟得满满的酒盅。
“来!”年纪最大的老孙举杯,“先走一个!”
酒杯碰在一起。
“干!”
……
一杯酒下肚,陆振邦擦了擦嘴角,“哎,大炮,小结巴呢?这老林儿子结婚,你都来了他没来?”
“小结巴啊……”
陆振邦本来只是无心一问,可一看到大炮的神色落寞了下来,他就知道,自己问错话题了。
大炮低头喝了口酒,“癌症,前年没的……”
屋子顿时安静了一下。
陆振邦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有些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年轻的时候,他们从来不会觉得“见面”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因为那时候,他们总觉得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今天见了,明天还能见。
今年见了,明年也能见。
可等真的走到人生后半段,才发现……原来很多人,在不知不觉中,其实已经跟他见了这辈子的最后一面了。
不管是讨厌的人,还是喜欢的人,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其实那些平日没有在意的一些小事,像只是见面打声招呼,只是坐在一起喝顿酒,哪怕只是生气了吵个架……
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能也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这次陆振邦才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