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冻土开化,各村的春耕工作也陆陆续续的开始了。
山东屯没有耕牛,只能用骡马做主力,一天下来,能把大青累得四条腿都哆嗦。
“三儿,记着给大青加点儿精料,今天可真是累坏了。”
杨三皮抱着笸箩过来,对张崇兴这没大没小的称呼,他也已经习惯了,懒得再去纠正。
“用得着你废话,你要不使得那么狠,大青也不至于这德行。”
杨三皮说着,往槽子里加了不少苞米粒子,又撒了一把盐。
“等会儿给大青也加两头大蒜。”
张崇兴在大青身上拍了拍:“你要是不怕它站起来骂街,你就随便加。”
大青是军马,比骡子的力气都大,只是这畜牲太精,经常出工不出力,也就张崇兴能治得了它。
今年根据县委指示,山东屯又要增加开垦面积。
去年加了30垧,今年又是20垧。
可这土地不是开出来就能立刻种粮食的。
土地也得靠养,北大荒虽然是黑土,可也得增肥,才能满足耕种条件。
但上面那些不懂装懂的王八犊子不管这些,命令下发,耕地面积就给你加上去。
到时候,计划产量也一起往上涨,完不成任务的,都要被问责。
有些屯子为了任务,只能虚报产量,然后从老百姓的口粮里往外扣。
梁凤霞不管那些,报的都是实际产量,去年要不是有种蘑菇的收入,她也一样得挨批。
这里说的挨批,可不是会上点名,数落几句那么简单,而是真的要上台,以破坏生产的罪名接受批斗。
那帮孙子……
是真他妈孙子啊!
去年的30垧地,今年能种粮食了,但今年的,还得再养一年。
犁出来以后,这一冬积的肥,大半都得撒进去,剩下的熟田耕种这么多年了,肥力更差,等到该施肥的时候,又要面临无肥可用的局面。
因为这个难题,今年春耕开始前,屯子里开党支部会的时候,大家伙只剩下唉声叹气。
梁凤霞朝张崇兴讨主意,可他哪来的办法,山东屯就这么多的人口,可劲儿拉,又能拉多少?
每年分配下来的化肥又只有那么一点儿,根本就不够用的。
“你忙活着吧,我得回去了。”
张崇兴没心思和杨三皮扯淡,收拾好东西就回家了。
等他进门,饭也已经做好了。
“萍萍,玉英,你们明天跟我去县城。”
算算日子,那个小院儿也该归置好了。
张崇兴早就想去看看,只是春耕刚开始这些天太忙,根本腾不出手。
现在大半耕地都已经翻过了,张崇兴得趁着春播开始前,抽空去一趟县城,顺便带着玉英入职。
“地里的活咋办?”
“没剩下多少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玉英的工作也不能再拖了。”
耽搁这么长时间,张崇兴也担心再出了变故。
现在地里的活不忙,孙桂琴能腾出手来带孩子了。
“你带玉英去就行了,我去干啥?我还得记工呢。”
“我都和梁支书说好了,明个她顶一天,你不想看看小健的婚房。”
听张崇兴这么说,鲁萍萍也有些心动。
“行,那就……去看看。”
正说着,梁凤霞进来了。
“支书,吃了没?一块儿吃点儿。”
“不了,我刚吃过。”
梁凤霞看着桌子上又是雨,又是肉的,主食还是白面馒头。
整个山东屯算是日子过得好的了,可即便是在农忙的时候,谁家敢这么造啊!
“大兴子,我跟你说个事。”
张崇兴闻言下了炕,跟梁凤霞去了西屋。
“支书,啥事啊?”
张崇兴递过去一支烟。
梁凤霞接了点燃。
“你明个去县城,去不去物资站?”
“去啊!家里还有几张皮子,拿过去卖了。”
“你要是见着张德贵,能不能和他说说,等下个月来化肥的时候……”
“您想多要点儿?”
梁凤霞苦笑:“我和老田算了好几天,现在这么多耕地,算上每年分下来的那点儿化肥,也根本不够,缺口太大了。”
“这个事,张德贵肯定不敢做主,得直接去找刘景宽。”
张崇兴也点上了一根。
“可就算是刘主任,这事也不好办,整个西河县每年都化肥配额就那么多,就算有点儿富余的,也就那么一点点。”
梁凤霞自然明白,多给他们山东屯,别的屯子就得少一点儿。
“也不知道上面咋想的,每年垦那么多地干啥。”
干啥?
其实谁都心知肚明。
无非就是账面上好看。
某某地新增耕地面积多少亩,报上去以后,上上下下都能跟着沾光。
唯一倒霉的就是农民,劳动力、化肥、水利,这些都是问题。
上面动动嘴就行了,可干活的是农民。
他们这里还算好的,土地肥力大了,降雨相对充沛,有些土地贫瘠,靠天吃饭的地方,老农民们才真叫惨呢。
“支书,指望县里多给的那点儿化肥,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能救一点儿是一点儿,除了这个,还能有啥办法?”
张崇兴苦笑,这咋又问到他了?
“这样吧,等我明天去县城,找刘海想想办法吧!”
要解决这个问题,指望朝上面伸手不现实,现在全国的化肥产量就那么多,虽然已经比建国初年翻了十几倍,可依然还是不够用。
而且,全国每年生产的大部分化肥还要供给生产建设兵团,真正能分配下来的量就那么多。
关键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
送走了梁凤霞,张崇兴回到东屋,刚坐下,就听到鲁萍萍开口问道。
“梁支书又跟你说化肥的事了?”
张崇兴点点头:“这是把我当万事通了。”
鲁萍萍闻言笑道:“谁让你经常出风头了!”
按劳记工,种蘑菇,哪样不是张崇兴出的主意,现在遇到难题了,梁凤霞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他。
“你打算咋办?”
“我……先想想吧!”
其实要解决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
山东屯的人口就这么多,但是,可以增加饲养牲畜的数量,粪肥多了,总能解决一部分缺口。
但是,现在山东屯饲养的任务猪已经是极限了。
再多的话,饲料又成了大问题。
全村集体去打猪草,恐怕都供应不上。
除非县里的粮站,能把所有的麦麸都给他们山东屯。
但这又根本不现实,县里也有国营的养猪场,麦麸都要优先供给那边。
猪不行……
鸡!
以合作社的名义,办个养鸡场,也不用养得太多,千八百只,到时候鸡粪总能堵上一部分肥料的缺口。
但这事得经过县里的同意才行。
毕竟,生猪用于出口,可鸡只能用于自销。
一旦养鸡的数量太多,肯定会占一部分猪饲料,县里能不能同意,还真不好说。
转天一大早,张崇兴便带着鲁萍萍和玉英去了饲养场。
这次过去,玉英基本上就要留在县城上班了。
临走前,孙桂琴又免不了一番叮嘱。
坐在马车上,玉英也是满脸的忐忑。
“到了那边有卫国和秀莲做伴,遇见啥事,找他们商量,实在不行就去找刘海,让他给村里打电话。”
玉英认真听着,可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了,心里还是会感到不安。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去县城,而且,她又从来没做过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得好。
这份工作,是张崇兴帮着求来的,要是干不好,可就辜负了张崇兴的一片好心。
马车到了县城,张崇兴先带着两人去了物资站。
这段时间没咋进山,只有两张狐狸皮,还有一张鹿皮,不过鹿茸很新鲜,再加上鹿鞭,也买了两百多块钱。
“张哥,有个事,和你打个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