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窗外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的墨,浓得化不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沉闷地敲在湿润的空气里,又被夜风吹散。
李逸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身后不远处的软榻上,赵元奴正沉沉地睡着。
悲酥清风的药力发作得透彻,她此刻怕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赵元奴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姿态安详得像一只蜷缩在炉火边打盹的猫。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女人,方才还拿着一柄薄刃抵在李逸的喉咙上。
李逸没有回头看她。
此刻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转动。
方才那一番交手与试探,看似短暂,实则收获颇丰,李逸已经确认了几件事——
其一,赵元奴与蔡文茵的关系非同一般。
她不仅知道蔡文茵是摩尼教圣女,而且似乎了解的非常详细。
她甚至愿意为了蔡文茵而与自己周旋到这个地步,这份交情绝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其二,赵元奴背后一定有一个组织。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在言谈间流露出的那种底气,那种“即便被你抓住了把柄我也不怕”的从容,绝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能有的。
这个组织的实力恐怕不弱于摩尼教,而赵元奴在其中地位不低——至少也是一个能够调动资源的核心人物。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赵元奴的住所第二阁,除了蔡文茵之外,一定藏着什么其他东西。
极大的可能,那里表面上是她的香闺,实际上是她背后这个组织的据点。
李逸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等回到太师府,他便立刻去见蔡京,让他的这位太岳丈集中手下所有能动用的力量,连夜突袭第二阁。
这一仗要快,要狠,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不仅要找到蔡文茵,还要将赵元奴所属组织的秘密一并挖出来!
他是真的很想看看,赵元奴这个神秘而狠辣的女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李逸转过身来,走到软榻边,弯腰扯下窗边的帷幔,开始将赵元奴从头到脚裹起来。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抗之力,任由他摆布。
李逸三两下便将那层厚实的布料在她身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绳扣。
但他仍不放心。
他不了解刚才那毒药的底细,不知道它能持续多久,也不确定会不会因人而异中途消退。
万一赵元奴提前醒了,这点布料可拦不住她。
李逸略一沉吟,伸出两指,在赵元奴颈后的大椎穴上重重按下,又顺势在她背脊两侧的几处大穴上各补了一道禁制。
指力透入穴位深处,封死了赵元奴周身气血运行的几条主要脉络。
这样一来,就算药力提前散了,她也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切之后,李逸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紧接着,门上响起了两下叩击。
笃笃。
“李郎?”
一个温润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我方才听到这边有动静,……你和赵姐姐,还好么?”
是李师师。
李逸一笑,手上没有停顿。
他将最后一个绳扣系紧,拍了拍那团被帷幔裹成粽子的赵元奴,确认捆结实了,这才直起身来,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的走廊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光照在李师师的脸上,将她精致的五官映得柔和而温暖。
她的目光越过李逸的肩膀,看向屋内。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地上是一片狼藉——倾倒的桌椅、碎裂的杯盏、洒了一地的酒水。
墙上还钉着一柄断刀,刀柄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以及软榻上那个正在被裹成粽子的赵元奴——李逸手上还攥着帷幔的一端,显然活儿还没干完。
李师师沉默了一瞬。
“李郎,这……”
李师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们还在好好喝酒。”
“是啊。”
李逸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神态悠闲,
“喝着喝着,她就想杀我。”
“然后呢?”
“然后她就睡着了。”
“那你在干什么?”
“打包。”
李师师又沉默了一瞬。
她看了看那个正在被“打包”的赵元奴,又看了看李逸,目光里有一种“你猜我信不信”的神色。
但她最终没有追问下去。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啊……”
李师师说着,转身轻轻掩上了门。
她没有去看地上的狼藉,也没有去看那个被裹了一半的赵元奴,而是径直走到了李逸面前,仰起脸来看着他。
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一丝嗔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关切,
“你没受伤吧?”
“你看我像受伤的样子么?”
“像。”
李师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道,
“你脖子上有道口子,在流血。”
李逸抬手摸了摸颈侧,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伤痕。
其实已经不流血了,只在皮肤上凝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方才被赵元奴的刀刃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他自己都快忘了。
“小伤,不碍事。”
李师师没有接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走上前来,抬手替他擦拭颈侧那道血痂。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指尖隔着帕子触碰他的皮肤,带着一丝温热的体温。
李逸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的神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不是仅仅在擦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
李师师的手指从他的颈侧滑过,沿着下颌的线条缓缓向上,最后停在他的脸颊上。
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李逸能看清她眼底那一抹细细的光泽。
近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畔,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李郎,疼么?”李师师轻声说道。
“其实,有点。”
李逸微微一笑
李师师看着他,忍不住也笑了。
她摇了摇头,正要收回手,却被李逸一把捉住了手腕。
李师师的呼吸微微一顿。
李逸没有放开她。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前拉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
近到她的胸口几乎贴上了李逸的胸膛。
李师师的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李逸的肩上,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推开他。
“李郎……”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你又要做什么?”
李逸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吻住了李师师的唇。
那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粗暴,反而有些温暖
李师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芒,满是不知所措的惊惶。
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呼吸。
下一刻,李逸的手掌扣住了李师师的后腰,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李逸身上的温度,能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李师师的手指攥紧了李逸肩上的衣料,指尖微微发白,却没有把他推开。
她在李逸怀里微微颤抖着。
像一只被捕获的蝶,翅膀还在轻轻翕动,却已经忘记了如何逃离。
良久,李逸松开了她。
李师师的脸颊红得像烧起来了,眼里也已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逸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不知所措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李大家,你脸红的样子,很好看。”
李师师的呼吸一滞。
她瞪着他,想要装出生气的样子,可嘴角却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般的嗔怪:
“你就会欺负我。”
“我只欺负你。”
“这话你对多少个姑娘说过?”
“就你一个。”
“骗人。”
“真的。”
李师师转过头来,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落到了软榻上那个被裹了一半的赵元奴身上,笑意收敛了一些。
“你打算把她怎么办?”
“带回太师府。”
“就这样……扛回去?”
“不然呢?还给她雇顶轿子?”
李师师想象了一下李逸扛着一个被帷幔裹成粽子的花魁,在深夜的汴梁街头飞檐走壁的画面,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她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管了。
“随你吧,反正你总有你的道理。”
李逸走到软榻边,将最后一个绳扣紧了紧,又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赵元奴扛上了肩头。
赵元奴的身体软绵绵地垂在他的肩膀上,像一袋面粉,毫无知觉。
李逸掂了掂分量,觉得还行,不算太重。
他走到窗边,一只脚踏上窗台,回头看了李师师一眼。
“我先走了。”
“嗯。”
“明天要是有人问起今晚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师师接过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默契的了然,
“我只是一个什么也没看见的可怜人。”
李逸笑了笑。
然后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风吹进窗户,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
李师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已经看不见李逸的身影了。
她扶着窗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刚那个吻的温度,似乎还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