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察哥转过身,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入口有一股清雅的兰花香。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说了一句:“时间差不多了。”
野利静姝也放下了茶杯。
她知道王爷说的不是茶。
他说的是那个人。
嘉王赵楷。
此番他们二人不远千里从兴庆府来到汴梁,为的就是见一见这位大宋的三皇子。
也许接下来这间屋子里发生的利益交换,将会左右这个时代的命运。
野利静姝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恢复到那个乖巧女儿的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了。
汴河两岸的灯火也越来越亮,将整条河映照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绸带。
远处传来了几声更鼓声,沉闷而悠远,在暮色中回荡着。
酉时末。
门外准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驻停。
接着,门上响起了叩击。
笃、笃、笃。
三声,两长一短。
正是先前约定好的信号。
嵬名察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
“请进。”
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孤身前来,站定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腰带,外面罩着一件狐裘。
乍看去,乃是满眼的雍容贵气
少年身量不算高大,但站姿很直,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白杨。
他的面容还很稚嫩,连下颌的线条都尚未完全长开。
白皙的皮肤加上清秀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怎么出门的富家子。
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但他的眼睛却有些不一样。
很深。
又很静。
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这不是一双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
进门的一瞬间,此人已经将房间里的两个人和房间内的所有陈设都扫了一遍。
很机警,却又并不显得刻意。
嵬名察哥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自己。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表面上温和平静,谦逊有礼,底下却藏着熊熊燃烧的野心和不甘。
和赵楷一样,嵬名察哥也是夏惠宗嵬名秉常第三子。
上面有两个兄长压着他,下面还有一堆弟弟盯着。
所有人都不看好嵬名察哥,都认为他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闲散皇子,一辈子做个富贵王爷就到头了。
但没有人知道,嵬名察哥在自己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布局了。
这年纪,正和此时的赵楷一模一样。
他开始结交军中的将领,开始暗中资助那些不得志的文人谋士。
嵬名察哥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清除掉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障碍。
最终他把铁鹞子和步跋子都牢牢攥在自己手中,并成为了西夏朝堂上一言九鼎的大人物。
甚至传闻中,若非他爹嵬名秉常英年早逝,现在坐在兴庆府奏殿那把椅子上的人,原本应该是他。
而眼前这个少年,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嘉王赵楷,徽宗赵佶的第三个儿子。
“这小子,不简单!”
嵬名察哥心中自语道。
他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个商人特有的、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抱了抱拳:
“想必这位就是赵公子了?在下陈盛,从西边来做些皮毛生意,承蒙赵公子赏脸,愿意见在下一面,实在是荣幸之至。”
赵楷站在门口,目光在嵬名察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不大,姿态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人等候、被人迎接。
“陈员外客气了。”
赵楷轻声说道,声音温和而清朗,像是一阵拂过竹林的微风,
“倒是在下路上有些耽搁,让员外久等了。”
“哪里哪里,赵公子请坐。”
赵楷点点头,迈步走进了房间。
他笑着在桌边坐了下来,位置正对着嵬名察哥,与野利静姝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伙计很快端上了一壶新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然后再次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又剩下了三个人。
此时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汴河两岸的灯火将夜色点缀得璀璨而温暖。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是哪条船上有人在弹唱。
曲调婉转,随着夜风飘散在河面上,若隐若现。
嵬名察哥端起茶壶,亲自给赵楷倒了一杯茶,接着开口说道。
“赵公子,在下是个直爽人,不喜欢绕弯子。”
“所以咱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在下听说,赵公子有意做成一件大事,只是缺一些帮手,而在下手里,恰好有一些赵公子可能需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嵬名察察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楷那双平静的眼睛上,然后缓缓地补充了一句:
“比如说……兵?”
这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粒石子投入了深潭,只泛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但它的分量,却重得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赵楷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他低着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嵬名察哥,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员外,”他说,“你知不知道,在汴梁城里说这种话,可是杀头的大罪?”
嵬名察哥也笑了。
“赵公子,”他说,“在下既然敢说,又怎么会怕死呢?”
两个人对视着,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是两柄无声出鞘的刀。
明明还未交锋,却已经开始试探彼此的重量与锋芒。
良久,赵楷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接着淡笑道:“晋王殿下,咱们就不用再兜圈子了吧?”
嵬名察哥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也好!”他轻声道。
赵楷点了点头。
接着道:“晋王殿下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但本王不需要王爷的兵。”
嵬名察哥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赵楷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本王只需要王爷的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