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
嵬名察哥奇道。
“对,承诺,未来在本王登基之后,西夏的铁骑不能趁机南下。”
赵楷一字一字地说道,
“本王只要十年的时间,十年之内,西夏和大宋保持和平,边境不兴刀兵。作为交换……”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本王会在登基之后,将延安府及其以西的土地和百姓,尽数割让给西夏!”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它的分量,却重得让整个房间的人心跳都停了一瞬!
赵楷言辞透露出的强烈自信让嵬名察哥震惊不已。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家伙,笃定自己能取代赵桓,成为太子乃至皇帝?
而这就开始和自己谈条件了么?
嵬名察哥看着赵楷,看着那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孔,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犹豫、一丝动摇、一丝不舍。
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赵楷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池死水,波澜不起。
仿佛他刚才说出的不是割让一座军事重镇、数千里土地和数十万百姓。
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晋王殿下的心里,翻涌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生他见过很多人。
贪婪的,懦弱的,勇敢的,愚蠢的,精明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够如此平静地说出割让国土这种话。
那不是无情,甚至不是冷血,那是一种比冷血和无情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自信到认为自己可以在十年之内,将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夺回来!
这是堂皇的帝王气象!
这一瞬间,嵬名察哥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面对宋军的箭雨时那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心情。
想到了自己二十五岁那年被刘法打得一败涂地、只身渡过黄河溃逃的窘迫。
想到了自己三十三岁那年受封晋王时,站在兴庆府的城墙上望着东方,心中涌起的万丈雄心。
嵬名察哥用了二十几年的时间、付出了无数鲜血和汗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敢用十年的时间来挑战他用一生建立起来的一切。
一股寒意从嵬名的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他想杀了赵楷!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腾起的那一刻,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清晰、如此的不可遏制。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麻,那是杀意涌起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嵬名察哥有着绝对的把握,可以在一瞬间越过这张桌子,拧断赵楷的脖子。
赵楷虽然聪明,但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先前静婉传来的情报里,他根本就不会任何功夫。
嵬名察哥的目光停在赵楷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根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微微搏动着,脆弱得像是一根琴弦。
只要他伸出手,掐住那里,用力……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在赵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那丝笑意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赵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猜透了他心中想法。
“你敢动手么?”
恍惚间,嵬名察哥似乎听到了这句若有若无的疑问。
他额心里猛地一震。
对啊,赵楷既然敢孤身前来赴约,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也许这间房间的隔壁便埋伏着高手,也许楼下的某个角落里也已经竖起了无数弩弓。
他如果贸然动手,虽然赵楷一定会死,但自己和野利静姝的性命也会都搭进去。
嵬名察哥缓缓地、缓缓地将心中的杀意压下。
那股杀意像是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兽,在他的胸腔中咆哮着、冲撞着。
却被他用理智的铁链死死地拽住,一点一点地拖回了笼子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而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过嵬名察哥却不清楚,他还是低估了赵楷的胆量。
今夜,赵楷的的确确是孤身前来。
根本就没有布置任何埋伏!
他赌的就是这一点。
对方根本就不敢试!
嵬名察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道:
“殿下好大的手笔。”
赵楷微微一笑:
“王爷过奖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嵬名察哥看着赵楷,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道:
“殿下就不怕在下拿了殿下的承诺之后,反手就把殿下卖给太子?”
“不怕。”
赵楷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王爷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把本王卖给太子,太子能给王爷什么?“
“太子连延安府都不敢割让给王爷,他只会杀了王爷的,然后把您人头挂到城门上去邀功,而本王……”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本王能给王爷的,是整个陕西路!”
嵬名察哥沉默了。
他看着赵楷,看着那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孔,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忌惮,有仍旧隐隐欲动的杀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此人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
如果他不是大宋的皇子,而是我西夏的王子,该有多好!
可惜。
可惜!
嵬名察哥摇了摇头,收束起了这些念头,开口道:
“殿下要十年。那十年之后呢?”
赵楷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嵬名察,缓慢坚决地说道。
“十年之后,本王会亲自带兵,来和王爷的铁鹞子堂堂正正地决战!”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激昂的语气,没有挥舞的手臂,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情。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这句话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嵬名察哥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端起茶杯,举到面前,向赵楷示意了一下:“
“那在下就在兴庆府,恭候殿下的大驾了。”
赵楷也端起了茶杯,与嵬名察哥遥遥相对:
“一言为定。”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茶。
茶水的温度已经凉了,但那股清雅的兰花香依然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和回甘。
野利静姝坐在一旁,眉眼低垂。
整个过程里她始终没有说过话,看上去相当的乖巧。
然而她的心里却和嵬名察哥一样,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够如此平静地出卖自己的国土和百姓。
就像是在卖掉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这一刻,野利静姝忽然想起了姐姐。
姐姐在汴梁待了十五年,为的就是收集情报、为大夏争取优势。
而大宋这位嘉王殿下,居然轻描淡写地就将延安府许了出去,仿佛姐姐十五年的付出根本不值一提。
这一切是如此的荒诞。
偏偏又如此真实。
嵬名察哥放下了茶杯,缓缓开口:
“殿下,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王爷请说。”
“几天大庆殿上的那场刺杀,殿下不在,莫非您……事先知道?”
嵬名察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先前静婉的情报里,赵楷称病缺席了上元文会,可是看他现在的样子,不是好好的?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了些什么,他又如何肯错过这么个展示才华的机会?
嵬名察哥高度怀疑这赵楷事先获得了消息。
赵楷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沉默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
“但本王没有参与。”赵楷的语气依然平静,
“本王只是事前接获了信息,说是当晚大庆殿上有事会发生,却并不知道是什么。”
“所以本王没去,现在看来,倒是让太子好好露了一把脸。”
顿了顿,赵楷继续道:
”不过没关系,赵桓不是我的对手。”
他说得相当坦然,坦然到近乎冷酷。
事实上,当那一晚蔡京忽然来找他的时候,赵楷心中还是感到非常意外的。
而如果那晚包道乙真的杀了赵佶和当晚所有到场的赵氏男丁,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
嵬名察哥点点头,然后道:“殿下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人。”
赵楷拱拱手:“王爷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