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他一笑、抿了一口茶之后,接着说道:
“王爷,既然咱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那本王不妨再向王爷展现一些诚意。”
嵬名察哥的目光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只是等着赵楷继续说下去。
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赵楷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很平和:
“本王知道,延安府西军那里,有几个让王爷颇为头疼的人物。”
嵬名察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老种,小种二位,自然是首当其冲的。”
赵楷淡笑道。
嵬名察哥心想你这不是废话么?
这谁不知道啊。
我虽狂妄,却也不敢看低这两位经略相公。
你一个年轻皇子,难道还能动他俩?
“这两位是西军的擎天之柱,本王暂时动不得。”
“但除了这两位之外,还有三个人,本王可以为王爷分忧。”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然后一字一字地报出了三个名字。
“刘法、韩世忠、王进。”
这三个名字从赵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三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但嵬名察哥在听到第一个名字的时候,端茶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但赵楷察觉到了。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像是在给嵬名察哥时间消化这三个名字。
嵬名察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杯中茶汤,沉默了很久。
刘法。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已经扎了很多年了。
他甚至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画面。
刘法,保大军节度使,熙州知州,西军里公认最会用兵的前线将领。
这个人的名字在西夏的军队里,是一个禁忌,也是一个诅咒。
是一个能让最勇敢的战士都在听到的瞬间沉默下来的符号。
嵬名察哥想起了两年之前、政和五年的古骨龙城。
那是一场噩梦。
刘法率领三万宋军,少见主动发动进攻,去夺取西夏控制的古骨龙城。
嵬名察哥得到消息之后,亲自带领六万大军星夜驰援,其中更有五千铁鹞子和一万步跋子!
本来嵬名察哥以为这会是一场必胜之战,六万人对三万人,兵力悬殊一倍,更何况他是以逸待劳,占据地利。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如何将刘法的三万宋军围歼在古骨龙城之下,想好了如何用这场胜利给宋军一个深刻教训!
然而刘法给了他当头一棒。
刘法没有选择撤退,也没有选择固守待援。
那个人带着三万宋军,在古骨龙城下摆开阵势,与大夏晋王正面对决。
嵬名察哥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宋军的阵型严整得像是一堵墙,长枪如林,盾牌如铁,神臂弓射手在阵后不断地抛射着箭雨,将铁鹞子的冲锋一次又一次地打了回去。
而刘法本人站在中军的帅旗之下,手持令旗,沉着地调度着各路兵马。
像是一个在棋盘上落子的棋手。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步都让嵬名察哥感到窒息。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
嵬名察哥从早晨攻到黄昏,损失了将近两万人,却始终无法突破宋军的防线。
而刘法在黄昏时分,趁着西夏军疲惫不堪之际,发动了一次漂亮的反击。
他麾下韩世忠率领一支精锐骑兵,从侧翼杀出,一举冲垮了夏军的步跋子大阵。
王进则率领另一支人马,绕到嵬名察哥的后方,烧毁了他的粮草辎重。
两面夹击之下,西夏军大军彻底崩溃。
嵬名察哥骑着马在混乱中奔逃,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宋军箭矢,有一支箭射中了他的战马,马匹惨叫着倒在地上,将他摔了出去。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徒步逃入山林,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六万大军,最终活着回去的不到三万人。
三万人葬身在了古骨龙城的城墙之下,成了滋养那片土地的肥料。
然后是去年的仁多泉城。
那一战更惨。
同样是宋人攻,西夏守。
同样没守住。
刘法攻破了仁多泉城之后,直接下令屠城。
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军民百姓,一律斩杀。
而嵬名察哥根本就没敢出战。
仁多泉城城主没藏罔萌的人头被刘法在城门上挂了整整一个月,风吹日晒,乌鸦啄食,最后变成了一颗白骨森森的骷髅,像是在无声地警告着每一个试图进犯的西夏人。
从那以后,西夏的军队里流传着一句话:宁遇阎王,莫逢刘法。
甚至有母亲用刘法的名字来吓唬不肯睡觉的孩子——“再哭,刘法来了!”
孩子立刻就闭嘴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嵬名察哥在见过刘法两次。
两次都是在战场上,隔着数百步的距离,远远地看到那个人骑在马上,手持令旗,在千军万马中从容调度指挥的身影。
刘法并不高大,身量也是中等偏瘦。
但他骑在马上的姿态却像是一座山,巍峨而不可撼动。
他的周围永远是旌旗蔽日,他的麾下永远是令行禁止,他的战术永远是滴水不漏。
嵬名察哥有时候会在深夜问自己:如果自己拉和刘法彻底拉开阵势,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正面对决,能有几分胜算?
他想了很久,得出的答案是最多四成。
这还是在他兵力占优的情况下。
如果是公平对决,他可能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嵬名察哥不是那种会自欺欺人的家伙。
他知道自己擅长的是什么。
他擅长来去如风的骑兵突击,喜欢亲自带领铁鹞子在战场上撕开敌人的防线那种快感。
但刘法不一样。
刘法是一个真正的统帅,是一个可以用三万兵力击败六万大军的战术天才。
嵬名察哥和刘法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如果非要比较领兵打仗的本事,嵬名察哥一旦不能速胜,那就绝对会惨败。
而更让嵬名察哥感到不安的是,刘法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帮手。
韩世忠。
这个名字在西夏军中流传的时间不长,但已经足够让很多人记住他了。
那个年轻人今年才二十七岁,是小种经略手下的一员青年将领,但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年轻人。
他像一头饿狼,凶猛、狡猾、不知疲倦。
古骨龙城之战中,正是韩世忠率领一支精锐骑兵,在关键时刻从侧翼杀出,一举冲垮了西夏军的步跋子大阵。
步跋子是西夏最精锐的步兵,由嵬名察哥亲自指挥训练。
这些人最擅长山地作战,在崎岖地形中几乎无敌,和铁鹞子并称,乃是嵬名察哥手中最锋利的两把刀。
但韩世忠硬是带着带着宋军弱势的骑兵,在山地条件下正面突破了步跋子的防线,将那些党项勇士们踩成了肉泥。
还有王进。
四十岁,正当壮年。
王进原本是大宋禁军教头,曾与林冲并称“双璧。”
后来因为得罪了高俅,被迫逃离汴梁,辗转到了西军前线。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王进到了西军之后,很快就重新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古骨龙城之战中,是王进率领三千宋军重甲士,正面硬撼西夏的步跋子主力,鏖战整整三个时辰,最终顶住了步跋子全力进攻、给韩世忠创造了翻盘的机会。
那一战中,王进亲手斩杀了西夏三名千夫长,浑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杀神。
这两个人,一壮一少,成了刘法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嵬名察哥甚至派出过一品堂的刺客去刺杀刘法。
那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次行动,派出了六名一品堂最顶尖的杀手,他们潜入了宋军大营,摸到了刘法的帅帐,趁着夜色发动了突袭。
然后他们便全军覆没了。
六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因为那些人遇到了韩世忠和王进。
从那以后,嵬名察哥就再也没有派过刺客。
有那二人在刘法身边,派再多的人去也只是送死。
这些回忆在嵬名察哥的脑海中翻涌着,像是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熏得他的眼睛发涩。
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想一样。
良久,嵬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然后放下,抬起头来看着赵楷,开口说道:
“殿下说的这三个人,确实让我颇为头疼。”
赵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但又不过分张扬,恰到好处。
接着他开口,缓缓说道:
“韩世忠和王进,本王可以保证,他们之后在西军中绝对不会再得到重用。”
嵬名察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赵楷继续道:
“本王在朝中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在吏部安插了几个自己的人,堵死一两个武将的升迁,那还是能做到的。”
“韩世忠和王进,本王会把他们从刘法身边调离,让他们远离前线,没有了这两个帮手,刘法就如同断了一臂。”
嵬名察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那刘法本人呢?”
赵楷闻言,眼中一丝明亮的光芒,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刘法,”
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本王保证,两年之内,王爷会看到他的脑袋。”
嵬名察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楷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情。
仿佛刘法的死亡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只等着时间去兑现。
嵬名察哥的心里,翻涌起了滔天巨浪。
他做梦都想杀刘法。
多少个夜晚,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刘法那张脸。
他想象过无数次刘法死去的方式——被乱箭射死,被长槊刺穿,被烈火焚烧,被斩首示众。
每一种死法他都想象过,每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但想象归想象,现实归现实。
刘法在西军中的地位坚如磐石,身边有韩世忠和王进这样的猛将护卫,自身又是天下有数的名将,想要杀他,谈何容易?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这个一生之敌的死亡。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带着这份遗憾进棺材。
但现在,大宋十七岁的三皇子嘉王坐在他面前,
轻描淡写地对他说:
“两年之内,你会看到刘法的脑袋。”
嵬名察哥不敢相信。
但他又忍不住想要去信。
因为这个少年刚才用同样的语气,说出了割让延安府这种话。
一个敢于割让国土的人,说出要杀一个将军的话,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置信了。
良久,嵬名察哥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微微颤抖的尾音:
“殿下此言当真?”
赵楷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王爷觉得,本王像是在开玩笑吗?”
嵬名察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他这些年积压在胸中的所有郁结和愤懑都一起吐了出来。
嵬名察哥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赵楷,开口说道:
“嵬名察哥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
赵楷也端起了茶杯,与嵬名察哥遥遥相对:
“希望赵楷的这份诚意,能让王爷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