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站在大名府知府梁世杰的角度,他是很不愿意惹这个麻烦的。
但他一个朝廷命官,更不能对贼寇低头。
反正史文恭就在卢俊义府中赖着不走,他也不好撵人。
和林冲一样,卢俊义和史文恭虽然同为周侗弟子,但之前却从没见过面,只有书信往来。
卢俊义平日里只有一个人练功夫,那还是有些寂寞的。
史文恭这一来可到好,简直让卢员外找到了知音,没事就拉师弟切磋拳脚,那叫一个乐不可支。
知道田虎的威胁之后卢员外也不怕,都是河北地面上混的人物,卢员外对田虎也是知根知底。
除了那两个会法术的家伙,田虎手下其他将领,玉麒麟根本就不怕。
反正都没来,来了再说嘛。
于是事情就这么耽搁了下来,曾头市被打破是近一个月之前的事情。
算算时间,李逸那会儿应该刚从二仙山紫虚观出来。
“林教头,看来你这两位师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嘛!”
李逸扭头看向林冲,笑着说道。
林冲并未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贼寇威胁之类的他并不在乎,不过卢、史二位师兄既然都在,那他高低得拜访一下。
当年师父周侗说得清清楚楚,他只得了师父六分意。
而史、卢两位师兄,可是分别得了七、八分的。
他们能厉害到何种程度,林冲是真的很想见识一下。
一旁索超听到此话,却有些吃惊:
“师兄?林教头,莫非您……”
“不错,卢、史二位,正是林冲的师兄,我们都是周侗先生的弟子,然而说来惭愧,林某从前却并未见过二位师兄。”林冲笑着解释道。
“好家伙,此番到是把你们一门凑齐了。”
索超心中默默慨叹道。
只听李逸笑着说道:
“多谢索将军释我疑惑,看来这大名府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啊。”
“正是如此,不过末将方才所言只是梗概,内中细节,怕是要等大人见过了梁中书,才有分教。”
“这个自然,今后这段时间,李某怕是还要多多叨扰索将军了。”
一句说完,李逸淡淡一笑,摸出一张交子,塞到了索超手中;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逸又开始施展起了钞能力。
索超见状先是一愣,不知道李逸能有什么叨扰他的地方。
不过等他看清了交子的金额,瞬间便不淡定了。
一百两!
一出手,比他一年俸禄还多!
“这……,末将何德何能,怎么敢收大人的银子”
他后退半步,慌张地挥手拒绝。
“怎么,索将军不收,莫不是看不起我李逸?”
“末将岂敢,只是……”
索超连道。
此时林冲也从一旁帮腔道:
“拿着吧索兄,我家大人就是这样,你不收,他反而不开心。”
“那末将便却之不恭了!”
索超无奈之下只得收了交子,此时他心中对于李逸的好感度,瞬间便拉满了!
“这才是嘛,下面烦请索将军引路,带我等去见见姑丈大人吧。”
李逸笑着道。
这个姑丈是他从蔡文茵的角度称呼梁世杰。
要是从扈三娘那里算,其实他叫姐夫也可以。
总之就……挺乱的。
“这个自然,大人请随我来”
一句说完,索超随口唤过一名随从,吩咐道:
“你先回去,知会知府大人,就说郓州知州李大人到了,我会带着他们去府衙。”
“遵命。”
索超说完,那人便上马,一溜烟去了。
李逸默默点了点头,发现这索超还挺会来事。
提前通知一下,免得梁中书没有准备。
“大人,我们走吧。”
“索将军请!”
一句说完,李逸的队伍再度启行,向着大名府去了。
之前他还觉得有些无聊,此刻心中却充满了兴奋。
“宋江啊宋江,你这厮运气也实在太差,弄匹破马,也能被老子碰上,看来好久不动你,你是皮痒了,这我要能让你把照夜玉狮子搞回去,老子就不姓李!”
李逸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远处,大名府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
李逸骑在马上,跟着索超的队伍穿过城门洞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绣着“梁”字的大旗,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见面。
城门两侧的守军看到索超亲自来的这支队伍,自然没有多加阻拦,只是远远地行了个礼,便放行了。
队伍沿着城中主干道一路向北,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拐过一座高大的牌坊,大名府府衙便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幢三进深的官邸,青砖黛瓦,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
此刻府衙的正门大开,门前站着两排青衣仆役,一个个垂手肃立,显然是已经得到了消息,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负手而立。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癯,留着一部修剪得整齐的三绺长髯。
他头上戴着展脚幞头,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他的目光越过街道上往来的人群,落在正朝府衙方向行来的那支队伍上,嘴角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梁世杰,好久不见啊。
想不到吧,老子现在比你现在官还大啊。
李逸在心中默道。
他在马上微微欠了欠身,不等队伍停稳,便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
“小侄李逸,拜见姑丈大人,劳姑丈大人亲自出迎,实在惶恐。”
梁世杰哈哈一笑,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扶住李逸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逸一番,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时才有的慈和与满意:
“由之啊由之,岳丈大人一早便写信说你要来,我盼了你许久,今日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他握着李逸的手臂,语气热忱而真挚,:
“你在汴梁做下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在大名府都听得热血沸腾,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
“嗯,还和从前一样,少年英锐,一表人才。”
李逸微微低头,谦逊道:
“姑丈大人过誉了,小侄如何当得起。”
这完全是客套话,以往李逸之见过这位大名府最高长官一次。
那还五年前是李逸他们一群大名府学子中了省试、出发去汴梁应殿试的时候,梁世杰来送他们。
梁世杰正要再说些什么,他身后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已经笑着走了上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眼间依稀可辨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大族出身的从容气度。
她径直走到李逸面前,也不拘礼,伸手在李逸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笑道:
“由之,一路上辛苦了,你姑父这些日子天天念叨你,说你来了,大名府可就热闹了。”
这应当便是蔡京的小女儿,梁世杰的夫人蔡漪了。
李逸连忙躬身行礼:
“小侄见过姑妈,倒让姑妈挂念了,小侄心中感激不尽。”
蔡漪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李逸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辆马车上。
车厢的帘子已经被掀开了一角,扈三娘正由丫鬟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下车来。
蔡文茵跟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替她拢着披风的领口,动作自然而细心。
蔡漪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握住扈三娘的手,笑道:
“这位就是三娘吧?父亲来里信说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精致的人儿。”
扈三娘脸上微微一红,低头行了一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叫什么才好。
蔡漪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大方方地说道:
“三娘,父亲在信中已经说了,他老人家认了你做干女儿。”
“既然如此,你便是我蔡家的女儿了,你叫我一声姐姐,叫世杰一声姐夫,再合适不过了。”
梁世杰在一旁捻须微笑,点了点头:
“正是,三娘不必拘礼,既然岳父大人开了口,你便是我梁家的亲戚了,往后在大名府,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和你姐姐。”
扈三娘听了这话,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重新行了一礼,这一次姿态自然了许多,声音也比刚才清亮了不少:
“三娘见过姐夫、姐姐。”
梁世杰笑着点了点头,蔡漪更是欢喜,拉着扈三娘的手不肯松开,连声说好。
蔡文茵这时也走上前来,向梁世杰和蔡漪行了一礼,微笑道:“姑父、姑母安好。文茵一路都在惦念二位,今日见了,心里才算踏实了。”
蔡漪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笑着转身招呼道:
“好了好了,都别站在门口,快进去,屋里备好了热茶和点心,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
梁世杰在一旁笑着点头:
“夫人说的是,由之,三娘,文茵,都先进去吧。府里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处,先歇一歇,晚些时候再给你们接风洗尘。”
李逸再次拱手道谢,然后侧身让扈三娘和蔡文茵先行。
蔡漪一手挽着一个,领着她们穿过门槛,向府内走去,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梁世杰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又转过头来,看了李逸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由之,且随我来。”
李逸心中了然,知道这位姑丈大人是有话要和自己单独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武松、林冲、孙立三人正站在马车旁,指挥着仆役们卸车搬运行李。
他向武松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安顿好。
然后转过身来,跟着梁世杰跨过了府衙的门槛。
两人穿过前厅,绕过一座假山,沿着抄手游廊向内走去。
府中的仆役们见到梁世杰,纷纷垂手让路,脚步轻快而有序,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
李逸跟在梁世杰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的景致,心中默默记着路径。
梁世杰在一间偏厅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推开房门,侧身让李逸先进。
李逸略一谦让,便迈步走了进去。
梁世杰关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和李逸各倒了一杯茶。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起头来,看着李逸。
他的目光不再像方才在门口时那般慈和热络,而是多了一种沉静的、审慎的意味。
“由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郑重,
“这里没有外人,我便开门见山了,眼下我这大名府乃是多事之秋,你和你的人,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