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您?
李逸闻言,微微一愣。
这梁世杰倒还真是直接,一上来就打直球啊。
“姑丈大人何意?”
李逸装出一副疑惑模样,开口问道。
梁世杰却没有急于回答。
他走到窗边站定负手站定,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棵在冬日里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些凝固了的手势,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于是李逸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梁世杰的背影。
良久,梁世杰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上去有点闷:
“由之,你可知我在这大名府,做了多少年的知府了?”
李逸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话题开始。
他如实答道:“小侄听闻,姑丈大人执掌大名府,已有八年了。”
“八年。”梁世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八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由之你可知道,这八年里,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逸,目光中带着一种自嘲的神色:
“外人看我梁世杰,蔡太师的女婿,大名府的知府,坐拥一方,权势煊赫,风光无限。”
“可谁又知道,我这个位置,坐得有多难?”
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着桌沿,微微俯下身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细密的木纹上,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朝中那帮御史,时时刻刻盯着我,等着我出错。”
“只要我露出一丝破绽,他们就会立刻扑上来,用扎子杀人。”
“蔡太师是我的泰山大人,可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朝中多少人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
“我若是出了一丁点差错,他们就会借题发挥,到时候牵连的便不只是我自己,还有太师府。”
李逸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梁世杰直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伸手轻轻拂过那些书脊,
“而地方上呢?大名府是大宋的北京,是北方的门户,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我要应付的不只是朝廷的公文和赋税,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本地豪强,那些在暗中窥伺的江湖势力。”
“你以为我这个知府当得威风,实际上我每一天都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一番惺惺作态让李逸有些无语。
好家伙,你脸皮可真。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大清官呢。
别的不说,单你每年给蔡京搂的生辰纲都值多少钱?
要不要脸啊你!
梁世杰转过身来,看向李逸:
“如今又多了田虎这档子事,我猜索超路上都跟你说了吧?”
“不错,李逸点了点头:
”索将军说史文恭在曾头市城破之后躲到卢俊义府上,现在田虎在威胁姑丈您交人交马。”
“交人交马?”梁世杰闻言苦笑一声,接着道:
“要这有这么简单就好喽。”
“莫非……还有内情?”李逸奇道。
梁世杰点了点头:
“不错,田虎的人不只是要我交出史文恭和那匹照夜玉狮子,他们还带了一句话给我——想要他放弃对大名府的威胁,我还得拿出三十万两银子来。”
“当下田虎的人就住在城里的伯伦楼,等着我给他们一个答复,由之你说,我这个知府的当的窝囊不窝囊?”
“三十万两?”
好家伙,胃口够大的啊。
李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梁世杰的脸上,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官场磨砺的圆滑而世故的面孔。
看着这面孔上浮现出的那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同时,李逸心里也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三十万两。
嗯,虽然不少,但梁世杰怎么可能拿不出来?
别的不说,单他每年给蔡京送的生辰纲,一次就是十万贯,官价折合十万两银子。
三十万两,不过就是三个生辰纲的钱。
李逸去年在郓州抄了董平的家,缴获的金银细软折算下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目。
不得不说,田虎还挺会要的。
反正这梁世杰执掌大名府这么多年,要说拿不出三十万两银子,那是骗鬼的。
八成这厮只是心疼罢了。
这位姑丈大人,既想保住面子,又不想掏腰包,所以才把他拉进这趟浑水里来。
不过这话李逸自然不会说出口。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换了一个角度问道:
“姑丈大人,小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既然那史文恭就躲在卢俊义府上,那匹照夜玉狮子也在他那里,姑丈大人为何不直接将人和马都拿下,一并交出去,再让卢俊义出了这三十万两银子,一了百了?”
“反正那卢员外家大业大,肯定出得起嘛!”
梁世杰闻言,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由之,你说的这个法子,我不是没有想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且卢俊义那个人,我也算有些了解。”
“他是大名府有名的豪杰,为人仗义疏财,在城中声望极高,就算他手里有这个数,我一个父母官,又岂能为去难为他。”
“况且史文恭是他师弟,投奔他而来,我若逼他把人交出去,那我在大名府的名声,也就臭了。”
“到时候,别说那些本地豪强不会服我,就连城中的百姓,也会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李逸听了这番话,心中微微一动。
他倒是没想到,梁世杰在这件事上,居然还有几分底线。
李逸沉吟了片刻,又问道:
“那姑丈大人打算怎么办?三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梁世杰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走回桌边,在李逸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着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所以我才和由之你商量。”
李逸闻言心中微微一紧。
怎么着,莫非你这厮看上了三娘的嫁妆?
不会吧,那你可太无耻了。
只听梁世杰继续道:
“由之啊,你现在在江湖上的名声,可是响亮得很,大庆殿上救护官家,一剑斩杀妖人,前番更是揍得梁山贼寇哭爹喊娘,这些事情早已传遍了天下。”
“我是想借你的名头,去和田虎的人谈一谈,压一压他们的气焰,也好砍一砍价。”
听到此话,李逸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看上了我的钱。
那一切都好商量啊。
李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看向梁世杰。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声响,像是在衡量着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梁世杰,缓缓开口:
“姑丈大人,如果我说,我可以让您一文钱都不出,就把这个麻烦解决了呢?”
梁世杰愣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盯着李逸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一分钱都不出?由之,你莫不是在说笑?”
李逸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
“小侄从不拿正事说笑,只要姑丈大人信得过我,我自有办法让田虎的人乖乖滚出大名府,一文钱都拿不到。”
梁世杰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中交织着怀疑和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李逸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学着方才梁世杰的样子,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我要怎么做,姑丈大人不要问,您只需要安排我明天去伯伦楼,见一见那个田虎的使者就够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梁世杰看着李逸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人在窗前站立的姿态,看着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的那道清晰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李逸身上似乎有一种他所不具备的东西。
那是一种无所畏惧的锐气,一种敢于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果决。
他曾经也有过这种东西,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此刻,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梁世杰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
他站起身来,走到李逸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片萧索的冬景:
“那就拜托你了,由之。”
李逸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姑丈大人放心,一切包在由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