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之后,梁世杰再度开口:
“由之,还有一件事,老夫差点忘了跟你说。”
“姑丈大人请说。”
“是关于你母亲的事情。”
梁世杰淡笑道:
“老夫在城外大约三十里处,替她母亲置下了一处宅院,三进的院子,前后带花园,虽不算大,但胜在清幽安静。”
“仆妇、管家、下人,都配齐了,现下你母亲已经搬进去住了些时日,老夫前几日还派人去探望过,说是住得还算习惯。”
李逸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南下北上奔波了这么久,最牵挂的人莫过于母亲。
梁世杰能这么做,倒是蛮有人情味的
他拱手、郑重道:
“姑丈大人费心了。小侄代母亲多谢姑丈大人。”
梁世杰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母亲安顿好了,你才能安心做事,于我,不顾举手之劳而已。”
他顿了一下,又问道:
“你若想去看她,我现在就可以安排人带你过去,三十里路,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
李逸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之后吧,明日先帮姑丈大人把伯伦楼的事情解决了,再去探望母亲也不迟。”
梁世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
接下来没有什么正事,二人有聊了聊见闻,很快便到了接风宴的时间。
酒宴摆在府衙的花厅里。
梁世杰夫妇做东、李逸两位夫人,以及武松、林冲、孙立三人等随从都被请上了席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梁世杰问起李逸在郓州的经历,李逸便拣几件有趣的事情说了说,引得众人阵阵发笑。
孙立喝了几碗酒,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在大庆殿上与摩尼教妖人交手的那一幕,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惹得武松在旁边不停地翻白眼。
其实当晚几个人里面,就这病尉迟没啥发挥,论贡献甚至都不如扈三娘。
也不知道他哪来自信吹嘘。
林冲依旧沉稳,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蔡漪坐在扈三娘和蔡文茵中间,一会儿给扈三娘夹菜,一会儿又转头跟蔡文茵说几句体己话,忙得不亦乐乎。
扈三娘被蔡漪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红晕,倒是蔡文茵应对自如,时不时逗得蔡漪开怀大笑。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宾主尽欢。
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众人自然各有去处,
而李逸则带着几分微醺的酒意,来到了蔡文茵房间门口。
扈三娘现在怀着孕,她还是一个人住踏实些。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李逸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蔡文茵站在门内,换了一身素色的寝衣,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薄薄的褙子。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还带着些许湿意,像是刚刚梳洗过。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握着一把象牙梳子,梳齿间还缠着几根乌亮的发丝。
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洒出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她看着李逸,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果然还是来了。”
李逸老脸一红,跨过门槛,反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燃着一盏油灯,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靠窗的桌案上放着一面铜镜,镜前摆着几只青瓷小盒,里面盛着胭脂水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热气,在密闭的房间里酝酿出一种温暖而暧昧的气息。
蔡文茵走回窗边的梳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把象牙梳子,对着铜镜,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垂落在肩头的长发。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有一种刻意的从容。
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蔡文茵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铜镜中映出的李逸的身影,轻声开口道:
“李逸,你要帮梁世杰对付宋江和田虎?”
李逸走到她身后不远处站定,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中她的面容上,隔着摇曳的灯火,那张面容显得有些朦胧:
“对,我对付那些贼寇,也算有些心得。”
李逸淡笑道。
蔡文茵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李逸,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李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一些。
冷风灌入房间,将灯焰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又恢复了稳定。
他背对着蔡文茵,从容开口,
声音不高,但却坚定:
“风口浪尖么?我这一路走来,似乎从来也没下来过啊。”
蔡文茵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在他的肩头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比她想象中的要宽阔得多,也坚实得多。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
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带着一种沉稳的热度,透过布料传到她的指尖。
“李逸,”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人,有一点小聪明,有一点胆识,但也不过如此。”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他的背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着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但现在我觉得,从前对你的看法,也许是错的。”
“娘子这是夸我?”李逸淡淡一笑。
蔡文茵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庭院
“不是夸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蔡文茵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从前被困在摩尼教的那个牢笼里,看世界的眼光只有一种,但在你身上,我好像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她转过头来,看着李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眼眸映得格外明亮:
“我不知道这种活法是对是错,但我想看一看。”
李逸也转过头来,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像是两条在夜色中流淌的河流,在这一刻汇合在了一起。
李逸笑道:
“我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没有看错,只是从前没有看清罢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中多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娘子,只要你愿意跟着我走下去,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看到天宽地阔,看到你不曾见过的东西。”
“甚至我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
蔡文茵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逸。
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意味。
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屋顶,轻声说了一句:
“好啊,那我就跟着夫君看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蔡文茵忽然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
“不过话说回来,夫君,有些事,我还蛮佩服你的。”
李逸微微一怔:“什么事?”
“还没过门就让扈妹妹怀了孩子,你是一点面子都不顾忌啊。”
李逸被她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呃,可能我比较厉害。”
蔡文茵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李逸,微微仰起头,语气里微微带上了一丝魅惑:
“是么,那我倒想见识见识。”
李逸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蔡文茵,看着月光下她那副带着挑衅意味的表情。
沉默了一瞬之后,李逸也笑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混合着夜风的清冽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逸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想怎么见识?”
蔡文茵没有说话。
同样也没后退,她站在原地,正面迎上了李逸的目光,
然后她伸出手来,指尖轻轻搭在李逸的胸口,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凉意,却又灼热得让人心悸。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胸口缓缓向下滑去,划过衣襟,划过腰带,最终停在了他的腰间,轻轻勾住了他的腰带。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声音低哑而缠绵,像是一缕在夜色中缠绕的丝线:
“你说呢?”
李逸的呼吸微微一滞。
下一刻,他低下头,吻住了蔡文茵的唇。
灯焰在微风中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辉之中。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首低沉的夜曲,在为这一刻伴奏。
过了很久,他们才分开。
蔡文茵红着脸靠在李逸的胸前,微微喘息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李逸的下颌,感受着他下巴上那层浅浅的胡茬带来的粗糙触感,嘴角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李逸,”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你可别让我失望。”
“文茵。”
“嗯?”
“你这可知为夫此时境界?”
“境界?什么境界”?
“论道大宗师!
一句说完,李逸横抱起蔡文茵身子,径直向着锦榻去了。
窗外传来三声梆子响,在清冷的夜空中回荡着,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