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一处密室之内。
密室不大,内有一桌四椅,装饰陈设亦简单脱俗。
四壁由青砖砌成,没开窗,只在靠近屋顶处留了一道窄窄的通风口。
一道细光线从那缝隙里射入,斜落在桌面上,形成一条明亮的光带。
自上而下的光柱里,可以看到细密浮尘。
这是卢俊义和人商定私密事宜的地方,一般情况下,他本人都不怎么来。
三人坐定之后,卢俊义看了一眼对面的李逸,又看了一眼他身侧的蔡文茵,张嘴说道:
“李大人,此处隔墙亦无耳,有什么事,大人只管吩咐便是。”
不料李逸闻言却只是一笑,他摇了摇头、张口说道:
“卢员外,可有纸笔?”
“纸笔?”
卢俊义微微一愣。
好几伙,你这厮很装啊!
这里一共就三个人。
你,我,还有你的夫人。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得写在纸上?
这位知州大人,可真是奇怪!
但腹诽归腹诽,卢员外却并不会蠢到说出来。
“自然是有的,大人少待。”
一句说完,他转身从身后柜子里取出文房四宝放在桌上,并开始替李逸研磨。
很快墨就研好了,卢俊义铺好纸张,将那只湖笔蘸饱了,递到了李逸手中。
“大人,请!”
“这玉麒麟,挺会来事嘛。”
李逸哈哈一笑,接过笔开始挥毫落墨。
随着他的手腕挥动,上好的徽墨香气挥发开来,空气弥散出了一股淡淡的松烟味道。
卢俊义知知道李逸乃是探花出身,文章诗词都写得极好。
今年上元文会的那首《青玉案·元夕》,更是一早便流传开来,
此刻就连大名府各处勾栏会馆,都已经在传唱这这首词。
卢俊义虽不甚谙文墨,但读过之后,对李逸的才华,那也是相当的敬服。
可你再有才华,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秀吧?
玉麒麟实在是不明白李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但此刻除了耐着性子等下去,似乎也没啥好办法。
与略显焦躁的卢俊义不同,蔡文茵这是面带微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神情平静当中,又带着几分好奇。
她的目光追随着李逸的笔尖,看着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个气势丰沛的字。
“嗯,夫君这字,倒是颇得爷爷神韵。”
蔡文茵心中感慨道。
李逸写得不快不慢。
他手腕很稳,笔尖落在纸上,每一划都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此时李逸的目光专注而平静,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写字这件事情里。
斜射进来的光线正好落在纸面上,将他的手指和笔尖照得清清楚楚。
不过李逸内心却远不似外表这般平静。
因为这是他的一个计策。
几个月前在高唐州的时候,他也用同样的计策对付过小旋风柴进。
虽然被公孙胜意外打断了,但从柴大官人当时的反应来看,那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
所以这一次,李逸决定如法炮制。
他要向卢俊义展示一下未卜先知的力量!
想要收服似玉麒麟这样骄傲的人物,单凭武力上的威慑那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一种更深刻的东西。
那是一首诗。
一首和卢俊义本人命运息息相关的诗!
《水浒》原著剧情当中,为了骗卢俊义上山,智多星吴用扮作算命道士,来到了卢俊义府上、并于他家墙壁上题下了一首藏头反诗。
正是此诗断绝了卢俊义的退路,逼得他不得不上了梁山!
而这件事,就发生在晁盖被史文恭一箭射死之后!
卢俊义本身就是命应星辰之人,只要没有李逸干扰,早晚都得上梁山,这一点,和朱仝雷横二人是一样的。
现在晁盖已死,所以按照李逸的估计,要不了多久,这智多星吴用恐怕便要到了。
作为《水浒》十级学者的李逸,对那首反诗记得分毫不差。
因为那诗吴用写得实在太臭。
臭到李逸读过一遍,就再也忘不掉了。
此刻他提前把此诗写给卢俊义,未来只要吴用一到,就能惊掉卢员外的下巴。
不多时,李逸便写完了。
他放下笔,拿起那张宣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然后他将纸对折了一下,递给了卢俊义。
“这便成了,员外请看。”
疑惑中,玉麒麟接过那纸,轻轻展开。
此时光线正好落与于纸上,将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
卢俊义低头,细细看去。
但见纸上写着一首七言绝句。
字迹端正工整,笔画遒劲有力,一看就知道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玉麒麟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芦花丛里一扁舟,
俊杰俄从此地游。
义士若能知此理,
反躬逃难可无忧。”
什么意思?
他疑惑的摇了摇头。
同时心中又有些鄙夷。
探花郎,就这水平?
这不就是首打油诗嘛!
十岁的童生,都能写得出来啊。
这边卢俊义心中不屑,那边蔡文茵听他读完,心中却是猛然一惊。
她自小娴于诗词,文思敏捷远非卢员外可比。
这么明显的藏头诗,蔡大小姐一听就反应了过来。
卢俊义反?
怎么个意思?
夫君他,要让这卢俊义造反?
“大人此诗何意?”
卢俊义抬起头,带着疑惑的目光望向李逸。
看他那幅懵懂模样,李逸忍不住苦笑一声。
好家伙,你还真看不出来啊!
读《水浒》的时候他李逸就觉得奇怪,这么明显的藏头反诗,吴用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公然写在了卢俊义家墙上,而玉麒麟居然没看出来?
之后更被吴用忽悠得家破人亡,不得已上了梁山。
现在看到卢员外这反应李逸才知道,他是真的不明文事。
看来有些人在文字一道上,那是一窍不开啊!
不过想想也是,这卢俊义在武道一途上可称天赋异禀、冠绝整部《水浒》,他总得拿点什么来换才是。
李逸摇摇头,淡笑道:
“卢员外,你不妨把本官这首诗每一句第一个字,连起来读一遍。”
“连起来读一遍?”
带着疑惑,他重新看向手中宣纸。
按照李逸的交待,他把每一句的第一个字连了起来。
芦。
俊。
义。
反。
卢俊义反!
玉麒麟的眼睛骤然瞪大。
他猛地站了起!
甚至由于站得太快了,膝盖都撞在了桌沿上。
桌面震动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在桌面上溅开了几朵玄色的小花。
卢俊义目光死死地盯着李逸,虎似的眼睛里,此刻满满都是震惊。
以及,愤怒!
“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麒麟沉声问道,同时默默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