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麒麟的声音在密室里炸开,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他实在想不通。
自己一介良民,历来只是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可从没干过什么欺男霸女,恃强凌弱的恶事。
虽然在江湖上亦有些朋友,但所作所为也都是光明正大、更不曾有过半分谋逆之心。
这“造反”二字,和他卢俊义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啊。
这郓州知州可倒好,一上来二话不、直接就给自己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而且居然还当着他的面写在诗里递了过来。
什么意思?
技不如人,卢俊义认了。
但你就算是剑术通神,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或者说,这是在试探他?
威胁他?
还是想陷害他?
卢俊义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一个说得通。
自己和这李逸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对方根本没理由要害自己。
可这诗又如何解释?
芦、俊、义、反。
玉麒麟咬着牙,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面色沉郁。
李逸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反应,微微笑了笑。
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急着安抚。
他只是抬起手,手掌朝下,轻轻压了压:
“卢员外,稍安勿躁。”
李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先坐下。”
卢俊义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重重地坐了回去。
雄健的身躯落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玉麒麟把那纸拍在桌上,双手按于膝盖,目光依然紧紧地锁着李逸。
“李大人,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卢某纵然不是你对手,也定不会善罢甘休。”
李逸点了点头。
他没有接卢俊义的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员外放心,之后本官定然给你一个解释,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问你几个问题。”
顿了顿,李逸继续道:
“卢员外,史文恭到你府上避祸的原因,你可知道?”
卢俊义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李逸会突然提起师弟。
话题转得太快,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定了定神,卢俊义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
“这个卢某自然知道,史师弟他是因为那匹照夜玉狮子得罪了田虎和宋江两股大寇,连曾头市都被二人联手焚毁,不得已,才躲到我府上来避祸的。”
玉麒麟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在他看来,田虎和宋江不过是两伙流寇,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一个曾头市还行。
但在这北方第一重镇大名府面前,二人那些微末力量,还不够看。
李逸看着他,目光平静,又问一句。
“你既知道,居然还敢收留史文恭,难道便不怕宋江田虎带兵前来报复?”
卢俊义闻言,眉头一挑。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傲然。
“李大人,你这话便有些看不起人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大名府乃是北方第一重镇,兵强马壮,城郭深阔。”
“更兼梁中书麾下,李成、闻达、索超、周谨等人,俱都是悍勇将领,城中士卒常年防备辽人,训练精熟,远不是一般地方上的孱弱厢军可比。”
“宋江和田虎,最多也就是放放狠话,就算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带兵来打我大名府的。”
卢员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且史师弟窘迫来投,卢某若是迫于威胁把他交了出去,那今后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做人?更何况……“
李逸看着他的表情,淡淡一笑。
他接过了卢俊义的话头,继续道:
“更何况,还有你玉麒麟坐镇大名府,那些贼寇若真的敢带兵前来,你卢俊义一人一马一条枪,便能杀得他们丢盔卸甲,狼狈而回。”
李逸顿了顿,目光落在卢俊义脸上。
“卢员外,不知本官说得可对?”
卢俊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逸竟然看破了他心中所想。
他沉默了片刻,索性不再藏着掖着,坦然地迎上了李逸的目光。
“没错!”
玉麒麟的声音相当干脆,透着股毫不掩饰的自信:
“卢某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只要宋江和田虎胆敢带兵来攻城,我定然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逸听完,点了点头。
“员外勇气可嘉,本官佩服。”
“不过嘛……“
李逸忽然话锋一转。
“你既高估了大名府官军的实力,同时也低估了宋江和田虎。”
卢俊义的眉头微微一皱。
李逸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
“方才员外说的那些官军将领当中,实际上只有索超一人有些真本领,其余诸人当中,李成年迈,闻达平庸,周谨更是不值一提。”
“这些人守城已是勉强,若要野战驱敌,他们根本不是宋江田虎的敌手。”
顿了顿,李逸接着道:
“宋江暂且不论,只是田虎那边,就有无数好手。”
“单一个屠龙手孙安,实力就和你的史师弟不相上下,更兼还有卞祥、山士奇、琼英等人,个个都有战平林冲和武松的实力。”
李逸看着卢俊义的眼睛,目光炯炯:
“你卢俊义就算三头六臂,也绝对对付不了这么多人。”
卢俊义的脸色变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中闪过震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卢俊义心里暗暗吃惊。
他只知道田虎势大,却没想到李逸对于田虎的评价,居然如此之高。
单是能够战平林冲武松的人,便有四五个?
如果这是真的,那田虎的实力,确实远超他的想象。
李逸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开始动摇了。
于是继续添油加醋道:
“更何况,田虎阵中还有乔道清和马灵两个道门中人。”
“他们的实力,虽不至呼风唤雨,但随便一个拉出来,你玉麒麟都完全不是敌手!”
卢俊义猛地抬头。
道门中人?
这四个字的分量,玉麒麟还是清楚的。
师父周侗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诫过他,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能用武力去衡量的。
那些修道之人,掌握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手段。
遇到了,能避则避,绝不能逞强。
沉默片刻之后,卢俊义硬着头皮说道:
“既便如此,那田虎不是还没来吗?大人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李逸看着他,笑了笑:
“卢员外,你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卢俊义的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怕是不出三日功夫,宋江和田虎的大军便要兵临城下了。”
卢俊义惊道:
“大人怎么知道?”
李逸没急于与回答。
他笑着伸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道:
“因为今天早上来见你之前,本官刚刚在伯伦楼砍了一个田虎将领的脑袋。”
“他们若有种,定然会来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