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家宴,直到秋末才摆成。
染红莲出关时,玄火九峰落下了一场细雨。新成的紫府气息从她身上一闪而收,她踏入廊下,把一份写好的合籍书交给陈木。
“看清了,再签。”
陈木接过,目光停在她的名字上。
“想好了?”
“我喜欢你,便来同你结契。”她看着他,眉眼明亮,“救命、重生那些旧账,早在祠堂说清了。今日这一笔,是我替自己选的。”
他郑重落笔。
同一日上午,叶琉璃与唐简初也依各自心意,在青月祖师堂与陈木立下道侣之约。旧有关系不隐瞒,新立的约定也不藏在密室中,几人亲自见证,各自署名。
唐简初此前已与陈木一起去了九峰。
柳烟然听完,先将她带来的器院图纸推到一旁,认真问过她往后的打算。
“这件事,你愿意,他也愿意,便当面说清。你有你的器院,我有我的九峰,谁也不必靠退让掉一生所求,来证明这份心意。”
她转头看向陈木。
“至于你,答应过的话,要逐件记住。”
陈木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记住了。”
家宴摆在菩提皇城的小园中。
长桌一路接到花架下,厨下临时添了两口灶,端菜的人进进出出,吵得比寻常议事还热闹。
林雨柔最后核完一笔赈粮支出,才把算盘交给来取账的书吏。
“明日再送。今晚再递一张账,我便让你把整桌菜钱也算了。”
书吏笑着退下。
李若薇已经落座,面前放的却仍是一张轮值单。陈木伸手去拿,被她轻轻拍开。
“我已经排好了。你只须知道,往后每月有几日,宫里的门关了,公事也能有人接着办。”
他坐到她身边,替她把汤盛满。
这些年最难得的,竟是坐下之后不必立刻起身。
李若薇低头看着汤,过了一会儿才道:“以前每回等你回来,先来的总是捷报。等见到人,才知道又伤了哪里。”
林雨柔在另一边接过话:“以后信里少写两句天下太平,多写写你住哪儿、吃了什么。平常的日子,也可以告诉我们。”
陈木握住两人的手,轻轻点头。
“好。下一封就从今天写。”
“今天我们都在,还用你写?”林雨柔忍不住笑。
“那也留着。日后年纪大了,拿出来看。”
李若薇终于抬起眼,笑意从眉间慢慢散开。
薛听雨来得稍晚,刚从营里换下甲。她还要统带破界营,轮镇的规矩既定,将领自己也须依期交接,不能把一营人永远拢在手中。
“下一轮出去,我带新将走一程。”她把酒盏放下,“等他们认得海路,我便回来。马迟和谢弦也各自收了徒弟,总不能到了白头还亲自蹚每一处险滩。”
虞灵安在旁边接话,说武备堂的新教习还缺两人。几人险些又谈成军议,被聂红娘提壶挨个满上,才暂时歇了口。
白葵坐在花架边,听见武备堂三个字,顺手把一张写好的授课日程递过去。
苏清歌带来的东西最厚,是尚未成书的战事纪年。她说其中既录胜仗,也录败仗,首攻神都的伤亡与陈木认责之言,一字不会省。
陈木翻过两页,将稿子还给她。
“照实写。”
另一头,艾瑞丝与波妮正对着新航路争论。艾琳娜凑在唐简初旁边,问器院何时能腾出地方试造小型灵机;维多利亚三世谈起回奥兰走访的安排,顺手拉了林雨柔商议沿途学堂的供给。
沈幼悠想沿新开水道走一趟,田小娥则抱怨她带回的异兽总爱啃园里的嫩树。
几句话的工夫,两人便约好同行。
阿曼娅点亮了花架下最后几盏灯。萨娅从她身旁经过,已是一身合体军服,腰间佩着偏将的身份牌。
染红莲拉住萨娅,亲手给她斟酒。
两具独立的身体,两道不再互相牵绊的神魂,终于能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边。
“以后轮休,到九峰来。”染红莲道。
萨娅笑着碰杯:“尊者别再拿我当个只能学吐纳的新兵。”
“那便先试你三招。”
两人相视而笑。
方岩送来一坛海岛酿的酒,自己只饮半杯。他明日还要回水督府,重组的三营已开始承担近海巡防,最先教给新兵的,就是那场全军覆没留下的教训。
柳平安带了药谷的新茶,周铁柱、李沧海与钱五挤在一旁,说着这一届弟子的趣事。
赤戮原本站在园门外,六臂却搬来一张特制石凳,把他拉到末席。唐简初早预备了一杯适合火胎温养的灵液,推到他手边。
“归队的人,吃饭也得算上。”
赤戮低头看了很久,才小心端起那只显得过于细小的杯子。
席间,苏寒衣来敬了一杯辞行酒。
她要离开熟悉的东域,去看别处山川与剑道。寒霜有人照应,师门也准了此行。陈木与她碰杯,约定往后若有闲暇,仍可来青月论剑。
她笑着应下,眼里已是将行之人的清亮。
韩无邪托她带来的酒只开了一坛,余下的被陈木认真收好。霍铁手寄来一口新铸的小铜锅,附信说终于能铸些烧饭的家伙,不必件件都赶着救命。
林雨柔当场让人把锅送进灶房。
不多时,热气冒了出来。陈木听着锅盖轻轻跳动,忽然觉得这份贺礼很好。
酒过几巡,园中渐渐散了。
唐简初将一枚普通木牌塞进陈木手中,上面刻着器院后院一间屋子的方位。
“来之前不必传旨。窗边给你留了座,吵也得坐得住。”
她转身去追收拾炉具的六臂,步子轻快。
月下,琉璃停在池边,等陈木走来。
青月古镜被她收进袖中,她手里只拿着那份刚立下的道侣书。
“过去总想着,青月的事办完,便算无愧于那些故人。”
她将纸折好,抬眼望他。
“现在,我也想替自己多活些日子。”
陈木牵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慢慢过。”
回到廊下时,柳烟然正在替他留灯。染红莲坐在另一边试新茶,见他回来,将烫手的杯子往他掌中一塞。
屋里,李若薇与林雨柔已经摆好了宵夜,薛听雨解下佩刀,靠在椅背上同人说笑。
陈木坐下,听她们商量明日去哪里。
那张曾经隔着两界的桌子,如今真的坐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