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肃马城外。
一场春雨刚过,路边的草尖还挂着水珠。陈木牵着一匹寻常青骡,沿旧官道慢慢往北走,骡背的竹筐里放着酒、饼与一束刚摘的野花。
他没有带仪仗。
前头赶车的老汉嫌路滑,回身提醒他走田埂那边。陈木道了声谢,把骡子往旁边牵了牵。
记忆里的这条路,总带着血腥与冻土的气味。
如今两侧已经有了水渠,渠岸种着矮柳,几间新盖的瓦房露在树后。远处传来打铁声,有人正给春耕的犁换刃。
陈木停了一会儿,才认出曾经那道埋满尸骨的沟在哪里。
地方没有被盖成房舍。
官府将这一片圈作战冢,立了矮墙与石碑,每年都有守墓人除草修土。旧时能查清的名字刻在碑上,查不清的,便按营伍与所在合葬记功。
他把骡子拴好,提着竹筐走进去。
雨水沿石碑的刻痕缓缓往下淌。
有些名字他记得,有些只剩一张模糊的脸。还有许多人,连脸都没有见清,便被那场乱世推入泥里。
陈木取出布,将碑上的水拭去。
当年就是在附近,他从死人堆中睁开眼,寒风灌进破衣,身上到处疼,活下去的念头比什么都重。
那时,他想不到大虞,想不到青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走过两界山河,再回到这里。
他把饼掰开,倒了三杯酒。
石碑旁压着几张新添的祭文,字迹有工整的,也有稚拙的。一张纸被雨打湿,边角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后面跟着“曾孙敬上”。
陈木将纸角压好,手停在那三个字旁,许久才收回。
他曾见过一场仗过后连炊烟都断绝的村子。如今,有人替自己未曾见过的先人来献一束花,能把家里的事情讲给墓中人听。
这份延续,终于没有再被战火截断。
“回来看看你们。”
风穿过矮墙,野花轻轻摇晃。
他没有说自己的境界,也没有讲这些年的功业,只挑了些附近的事:城门修好了,北边几村接上了水渠,昔日军屯里最薄的那几块地,如今也能养活一家人。
说到后来,他忽然停下。
有人永远听不到这些。
陈木坐在碑前,陪着静了很久。
守墓的老卒走过来时,他刚把最后一杯酒洒进土里。老人拄着木杖,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嘴唇忽然抖了一下。
“陛……”
陈木扶住了他欲弯下去的手臂。
“今日来祭故人,不必惊动旁人。”
老人眼眶慢慢红了,最终只重重点头。
两人在墓边说了几句话。老人的俸禄按季到账,家中孙女在城里读书,开春还因账目算得好,被先生夸过。
他说这些时,背渐渐挺直了一些。
临走,陈木把没开封的一壶酒留给他。
“少喝。下雨天,腿疼就别久站。”
老人笑着答应,握着酒壶,一直送到矮墙外。
回城的路上,陈木经过一座学堂。
窗户敞着,先生正讲旧年的北境战事。孩子们坐在木凳上,有人认真听,也有人偷偷去够同桌的糖。
墙上挂着粗绘的两界舆图。
大虞的山川旁,用另一张纸接着东域海疆,几处通商港标得很大,固定门户的所在则画了一扇小小的门。
这些年,两界仍有风雨,有歉收,也有争执。
门户每逢检修仍须停开,官员侵吞公款也不会因新约而绝迹。可有人查,有人告,冤案翻过几起,坏掉的规矩也改过几次。
朝政没有因为陈木一次闭关便停下来。
那些自大虞走出去的孩子,有人留在宗门,有人回乡做教习,也有人依旧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匠人。
窗里,一个小男孩举起手。
“先生,书上说胜武帝也打过败仗,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他不怕么?”
先生想了想,正要回答,窗外的陈木已轻声接了一句。
“怕。”
几个孩子齐齐转头。
“怕回不来,也怕带出去的人回不来。”
男孩看着这个牵骡子的陌生人,似懂非懂。
先生向窗外拱了拱手,没问来历,转回去继续讲那场战争究竟死了多少人。
陈木牵着骡子往前走。
巷口有两个孩子为了木陀螺拌嘴,一个气得放声大哭,另一个握着陀螺不肯还。教习追出来,先问清是谁借了谁的,又让他们自己约定轮着玩多久。
陈木站在一旁听完,等两人重新蹲到地上,才避开抽动的细绳,从他们身边经过。
识海中,许久未曾细看的系统光幕随着心念浮现了一瞬。那些伴他从微末走来的能力与积累仍在,杀戮之道也没有消失。
他看了片刻,将光幕收起。
这些年,用不着它的日子越来越多。
日头偏西,城里陆续升起炊烟。
陈木在巷口买了一包盐,又给家里的孩子挑了两只糖做的小鸟。卖糖的妇人找钱慢,他便站着等,顺手扶住旁边一辆快要滑进水沟的独轮车。
车主连声道谢,推着木料继续赶路。
城南租住的小院里,早有人等他。
他们这趟一同回到故地,歇几日,再各自回到喜欢的生活中去。大虞的公事有轮值的人照管,九峰、青月与器院也都留好了接手的安排。
院门刚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
“爹!”
柳烟然五岁的女儿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眼睛却已经盯住他手中的糖鸟。
陈木弯腰将她抱起。
“先洗手,等吃过饭再吃。”
孩子扁了扁嘴,伸出沾泥的小手,又看见他袖口也有一道泥印,顿时有了底气。
“爹也要洗!”
“好,一起洗。”
廊下响起几声笑。
琉璃正在替孩子缝开线的衣角,唐简初把做了一半的小木车推到窗边。染红莲接过他手中的盐,扬声提醒灶间,锅里的汤该好了。
李若薇将最后一封家信折起,林雨柔摆好碗筷,薛听雨端着热菜从门边侧身进来,叫他别站在当中挡路。
陈木抱着孩子让开,去井边舀水。
水有些凉,孩子缩手,他便用掌心替她捂热,再一点点洗去指缝里的泥。
巷外,归家的脚步渐渐多了。
一扇扇门打开,灯从屋内亮起,有人唤孩子,有人催吃饭,还有人隔墙借一把葱。
陈木擦干手,将女儿放到地上,看她一路小跑回桌边。
“陈木,吃饭了。”
“来了。”
他关好院门,转身走进了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