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的山丘,密密麻麻摆着数不清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可怕的腥臭味充斥着四周。
慕容恪面色凝重,目光扫视着周遭,发现这些尸体大多都残破不堪,有的甚至是血肉碎块。
不到两千人的队伍,半天就突破了上万人的包围圈,冉闵最后的这一批精锐,真是太难杀了。
“派多股小队持续追击,不动手、不跟丢,一直咬着他们,不给他们进食休息和治伤的时间。”
慕容恪并不恼怒,只是冷静下令:“继续封锁周边地区的粮食,若遇到没有收割的稻田,便直接收了,如果时间紧迫,就一把火烧掉。”
“只要不给冉闵留粮食,他就算再勇猛,也迟早会被拖死。”
“拿下他,只是时间问题。”
慕容恪很有把握,他清楚在这种局势下,冉闵无非在垂死挣扎罢了,但只要是人,就有力竭的时候。
他不着急,他更在乎的是西南的战场,他希望唐国尽快覆灭。
在慕容恪的心中,天下诸多英雄,无非都是插标卖首、鸡鸣狗盗之辈,要多下作有多下作,靠着运势突然崛起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之前的桓温如此,乾国的谢秋瞳也是如此。
他都瞧不起,他认可那些人聪明,但也只有聪明而已。
唯有唐禹,他心中敬佩且畏惧,如果真要公平角逐,他完全没把握赢对方。
正因为如此,他才希望唐国赶紧覆灭,若是唐禹死了那更好。
千秋史册会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但他又不会再和大燕争天下了。
“争点气啊…刘裕…”
慕容恪喃喃自语。
……
汉中郡,南郑县城楼之上,拓跋寔(因同‘实’)看着残破的城池,心中有些感慨。
经过了难民肆虐,南郑县城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除了房屋本身的结构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从杀汉取地一来,数州几十郡的百姓化作流民饿鬼,被他们一路赶到了唐国境内。
谁知道这唐禹也真是个爷们儿,竟然不杀不堵,反而放难民进去,还不断疏流赈灾,把大同军彻底拆分开了。
所以代国大军完全没有费劲,便直接跨过了阳平关,占据了汉中郡,打通了前往蜀地的咽喉要道。
关键在于,难民充当了先锋队,接下来的路也完全没有唐国的守军阻拦,代国大军可以长驱直入,将被难民折磨得疲倦不堪的大同军直接一网打尽。
灭唐,简直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如此想来,这唐禹也不那么难杀啊,怎么之前刘裕、苻坚、桓温他们就没打下来呢?
拓跋寔想了想,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当初的三国联军攻唐,大同军占据关口,依靠天下阻击,而这一次大同军根本没有守。
唐禹在乎名声,却没想过名声在某些时候也是拖累啊。
“陛下。”
燕凤走了过来,低声道:“新消息传来了,大同军大约化分为了二十个队伍,占据各个县城,在给百姓施粥。”
“他们的粮食是临时收割的,覆盖汉中、梓潼和宕渠地区,由于时间紧迫,囤积的粮食并不多,难民数量又太庞大,因此他们撑不住多久。”
“按照大致的估算,最多一个月,这几个郡的粮食就会被吃空。”
拓跋寔笑道:“那我们不着急,等他们粮食吃空了,难民自然又要往南走,往成都走了。”
燕凤道:“但有一个情报值得注意。”
“嗯?”
燕凤郑重道:“最初的难民按照身体本能办事,疯狂又嗜血,完全不可组织。”
“但经过这十多天的赈灾施粥,难民逐渐变得听话了,领粥甚至会排队了。”
“而且…他们并不敌视大同军,反而…反而…其中一部分,还帮大同军做事,开始协助搭棚、熬粥和施粥,甚至帮忙维持秩序。”
“再这么下去,难民就全部成了唐禹的人了。”
“如果继续往下拖,臣担心有巨大的变故啊。”
拓跋寔眉头顿时皱起,不禁惊异道:“唐禹竟然能开始组织难民了?这…这怎么可能啊!”
“就算用粮食去砸,不顾根基去付出,但在执行的过程中,摩擦是肯定免不了的,几次冲突就能让军民之间燃起仇恨,很快转化为团体与团体之间的不容啊。”
钱凤嘴皮颤了颤,低声道:“因为,虽然大同军和百姓有些许摩擦,但却没有爆发冲突。”
拓跋寔道:“怎么可能没冲突,那些难民跟鬼一下不讲理,而且我们的人也会借机闹事啊。”
钱凤道:“因为大同军没还手。”
拓跋寔瞪眼道:“什么?”
钱凤道:“大同军没还手,即使粥棚被砸、铁锅被抢,甚至有人牺牲,被我们的人突然拉进难民群中打死…”
“大同军,依旧没有还手…”
“最近两天,我们的人都急了,开始抱团突袭大同军了,但大同军只是在躲…”
“而那些难民,竟然会维护大同军,我们潜伏在难民之中的人,因为对大同军出手,被难民打死了几十个了。”
拓跋寔脸色变得阴沉,当即下令:“以最快速度!朝南进攻!不能再给唐禹时间了!”
“被难民欺负、围攻都不还手的兵,真是闻所未闻,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
赤裸着身上,唐禹用衣服擦拭着汗水,穿着粗气道:“今年怎么回事,都快九月了还这么热。”
史忠道:“不知道啊,我只知道烧火好累啊,浑身都是灰,脚还被烫伤了。”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嚯?你还变得娇气了?当年千里转移的时候,你还活吃老鼠呢。”
史忠咧嘴笑道:“娇气倒不至于,只是想着我们的战士也在受这种苦,感同身受,有点心疼。”
唐禹道:“烧个火算什么苦,受委屈才是最大的苦,难民之中的杂鱼太多了,这几天我们的人也在清理,双方隐藏在其中斗智斗勇呢。”
“不过好消息是,经过了我们长达半个月的施粥,难民逐渐听话了,心里逐渐向着我们了。”
史忠道:“但没时间了啊,代国大军已经进入汉中郡,快杀进来了,我们的兵力还分散着,还没有准备好打仗。”
唐禹冷笑了一声,眯眼道:“进来就有用吗?捞不到一颗粮食,面对的是一片废墟,继续深入的话,后期补给又怎么办?”
“汉中郡八个县,还有四个县的难民和大同军没有撤,代国大军只要敢深入,我大同军就敢带着难民去截他们的粮草。”
“呵,虽然目前我们还没有能力组织难民,但只需要说一声去抢粮,那号召力可就太强了。”
史忠仔细想了想,眼睛不禁亮了起来:“哎,还真是啊,只要还有难民在,他们就不敢深入,否则后续粮草是供应不上的。”
“但如果他们一路杀过来呢,先攻打剩下的四个县,再往南走。”
唐禹道:“当然是跑啊,人家那么多人杀来,我们大同军当然要提前撤离。”
“难民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那是没法子的事。”
“我们愿意竭尽所能拯救难民,但不能为了难民,把大同军搭进去,那不是善,那是傻福。”
史忠道:“我怕他们真的杀难民…说实话,之前没什么感觉,但施粥这几天,看到具体的每一个难民,哎…怪心疼他们的,太可怜了。”
唐禹也不禁叹了口气,轻声道:“不杀难民,他们的后勤会很难,但如果杀难民…”
“那他们是找死!”
唐禹的眼中透着杀意,声音冷漠:“饿疯了的难民,不在乎一切,只想求一口吃的。”
“但现在的难民,已经喝了半个月的粥了,他们的心逐渐活了。”
“心活了,人就有了情绪,有了痛苦与渴望、悲伤与愤怒。”
“他代国杀的是命!点的却是火!”
“绝路尽头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