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全部缩在县城里,每日还是定点施粥。”
钱凤指着地图,低声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管,径直朝成都打,那后续我们的运粮部队,就会遭到这些大同军带着难民的截杀。”
“如果我们要打,那数不清的难民,怎么杀得完?而且这又耽误我们时间,又折损我们的实力。”
“战刀卷刃,人员受伤,军心锐气降低,甚至会激起难民在极端情况下的反叛之心。”
拓跋寔皱眉道:“还敢反叛?危言耸听了吧,那群难民几乎是被我们驱赶到唐国的,你见谁敢还手了?”
钱凤道:“那个时候他们不敢反叛,是心中还有希望,认为到了唐国就安全了,认为大同军会保护他们。”
“如今逃到唐国,接受了大同军的赈灾,我们再继续杀的话,那大同军一煽动,再以粮食为诱饵,很可能直接组织难民反抗我们啊。”
拓跋寔面色有些为难,仔细思索了片刻,才道:“这么说,我们对难民是留也留不得,杀也杀不得了?”
钱凤道:“最好还是驱赶,把他们继续往南赶,这样大同军依旧会消耗巨量的粮食去照顾他们,我们也能持续往南推进。”
“陛下,唐国的粮食是撑不住的,他们的秋收才刚刚开始,在汉中、梓潼、宕渠地区临时收割的粮食,已经要撑不住了。”
“我们持续给压力的同时,让他们陷入内部的粮食恐慌,才是最好的选择。”
拓跋寔想了想,道:“不,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再这么下去,难民都快成为大同军了。”
“先把汉中郡的难民,赶到巴西郡和梓潼郡去,让我们的人全部进来,在汉中郡站稳脚跟。”
“然后…再使一招计策,激起难民和大同军的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
燕凤疑惑道:“什么计策?”
拓跋寔笑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锦囊,缓缓道:“这是王猛撤离汉中郡的时候,提前给我的锦囊,说是关键时候有奇效,我昨天把它打开了。”
锦囊之中是一封信,燕凤仔细看了起来。
“唐禹一定会用粮食短暂与难民周旋,建立基本的信任,达到初步磨合。如果你们心急武断,在唐国境内追杀难民,他就会利用这一点煽动仇恨,组织难民反击。”
“这是他目前最佳的解法,也是他惯用的剂量。”
“但只要抓住一个时机,一个唐禹还暂时无法组织难民,且粮草几乎快要断绝的时机…给他致命一击,就能彻底击溃他。”
“是的,在你们完全占领汉中郡之后,立刻宣布一项决策,让难民用大同军的盔甲,来换粮食。”
“不要用人头,那无法分辨身份,也会激起大同军的剧烈反扑。”
“就用盔甲,一套甲,百斤粮。”
“难民会想方设法去偷、去抢、去拼命,然后来你们这里换粮食。”
“唐禹不可能舍弃甲胄,那意味着等死,但难民可不会跟他讲道理,到时候自然就绷不住了,他们建立的初步信任会直接毁掉。”
“粮食跟不上了,难民又会再次化作饿鬼,找他们索命。”
“按照我的计策来,他们撑不过九月。”
燕凤看得浑身发寒,不禁惊骇王猛计策之精准毒辣,堪称可怕。
然而就是这样的王猛,都多次败给唐禹,那唐禹…真的是我们可以战胜的吗?
他心中陷入怀疑,但却无法把这种怀疑说出口。
……
九月初八,距离难民进入汉中郡,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唐禹几乎把汉中郡、梓潼郡、巴西郡的粮食全部燃尽了,但好消息是,他也几乎完全稳定住了难民,已经到了可以组织的程度。
但令他意外的事,代国大军竟然保持住了克制,并没有对难民动手。
要知道这群匈奴族、鲜卑族的兵,是没有什么民生概念和苍生概念的,他们野蛮杀戮习惯了,且怀揣着血海深仇,照理说是不可能忍得住的。
“有高人指点。”
唐禹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低声道:“拓跋寔的尺度把握的极好,既驱赶难民跟着我们南下了,又恰好没有完全激怒难民,让难民想要拼命。”
“这种尺度的把握和克制,拓跋什翼犍可能想得到,但拓跋寔绝对想不到,有人在背后指点他。”
史忠焦虑道:“那怎么办?我们的粮食最多只能撑个五六天了,我们不可能到最后一天再想办法。”
唐禹道:“军粮还有多少?”
史忠脸色顿时变了,颤声道:“陛下…我们到处凑的粮食,为十万大军凑了三个月的粮食…”
“但现在有三十万难民啊!意思是,只够他们吃一个月的。”
唐禹平静道:“十万大军够吃三个月,现在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就按一个月算。意思是,我们至少还有两个月的军粮。”
“难民不需要吃那么多,只需要勉强活命就行,但我算得宽裕一点,剩下的两个月军粮,还够难民吃一个月…”
“再加上我们自己还需要消耗,以及运输过程中的损耗,乱七八糟的一些东西…”
“意思是,我们手里的军粮如果全部用出来,还够难民吃十五到二十天。”
史忠当即道:“陛下!臣绝不同意把军粮分给难民!”
唐禹道:“我也没有要给他们的意思,我只是在算一笔账,极端情况徐昂下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算上剩下那五六天的粮食,我们至少还能坚持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时间,要彻底打赢这场仗。”
话音刚落,神雀的探子飞速骑马而来,将信递给了唐禹。
唐禹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他当即站了起来,眼中杀意滔天。
史忠急道:“什么情况?”
唐禹咬牙切齿道:“拓跋寔利用在各大难民群中的内奸,宣传用大同军的甲胄可以换粮,一套甲,百斤粮。”
“而且那些粮是熟食制品,烤饼、冷馒头、面馕,无需烹饪即可食用。”
“靠近汉中郡的一些县,已经有了难民偷甲换粮的例子了。”
“这样一来,基于难民对粮食的渴求,他们不会因为感激和信任就什么都不做…”
“他们最先会是偷,确认消息准确之后,慢慢就有人开始抢了。”
“最后,大规模的冲突再也无法避免。”
“难民在没有成为我们的武器之前,提前成为了他们的武器了。”
史忠立刻说道:“那我们也这么做!让难民去对付他们!”
“难民肯定更信我们!”
唐禹淡淡道:“那为何最初我们不这么做,而要放难民进来?”
史忠沉默了,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我们是愿意救人,但我们不能…不能葬送了自己啊!”
唐禹点头道:“我们当然不会葬送自己。”
“即可下令各营,让他们宣布粮食已经吃完,不再施粥、不再保护难民,直接朝南撤离。”
“拓跋寔这一招太过精准,直接捏住了我们的脉门,我已经确定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了。”
“但善不是傻,我们不会等着事态完全无法控制,我们会直接撤。”
史忠一声叹息:“唉…那我们忙了这二十多天,牺牲了大几百人,浪费了数不清的粮食,有何意义?”
“最终难民还是会化作饿鬼,还是会…走投无路而死。”
唐禹道:“粮食被最饿的人吃了,就不算浪费,忙了二十多天,但难民因此多活了二十天,这就是意义所在。”
“况且…史忠啊,你猜拓跋寔背后的高人是谁?”
史忠想了想,咬牙道:“隔得最近的,有机会接触的,只能是王猛了。”
唐禹不屑道:“王猛是个天才,他每次都能想出极为精妙的计策,但他赢过我吗?”
“二十多天的施粥,我们已经和难民建立了基本信任,再加上我的名声,我们大同军的名声…”
“呵…我们说没粮了,难民不一定信,但拓跋寔那边有粮,可是实实在在的有,毕竟甲胄就能换!”
“当难民拿不出甲胄,又饿疯了,你猜他们会找大同军麻烦,还是会找拓跋寔麻烦?”
听到最后一句话,史忠眼睛亮了起来,颤声道:“当然是找拓跋寔的麻烦!那边确定有粮!而且还有恨!还有仇!”
唐禹道:“所以潜伏在难民内部的探子,要全力输出这样的观念,争取尽快形成大势。”
“我要让慕容恪和王猛知道,无论是怎样的时代大势,都是由百姓参与的,而百姓永远心向大唐!”
“他们以为大唐已经走到末路了。”
“但他们不知道,王道没有末路。”